正文  第八回自言自语惹麻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70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二子心底的咒骂难平,倒也怨不得他。
    那时的松浦埠,名义上是“滨江道”的天,实则早成了倭贼掌中的烙铁,说实则是倭狗攥在手心的烙铁。
    咱们老百姓走在自家地头上,得给外人让道、鞠躬,这口气憋在腔子里,能不堵得慌吗?
    明面上不敢吭声,暗地里谁肚子里没有一本骂街的心?
    二子这一通咒骂,骂的是那队耀武扬威的豺狼,吐的是千万东北爷们心里那团窝囊火!
    二子正在诅咒倭狗,脑瓜仁里的老猫阴恻恻的搭茬了:“骂得解气!但别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毛,唾沫星子别喷出来让人看着!药罐抱紧了,这帮瘪犊子眼贼得很,瞅见你怀里的东西,指定没好果子吃!麻溜儿等着他们过去,赶紧送药!”
    倭狗终于走过去了,靴底踏在面包石上,发出冰冷而坚硬的回响。
    许久,那声音还像一把钝锯子,锯得人心尖子发颤。
    直到最后一顶钢盔拐过街角,消失在“十八拐”那头的风雪里,行人才如释重负,陆陆续续直起腰,拍打着棉袄上的雪沫子,小声嘀咕着,四散而去。
    二子也直起了腰,却没急着跑。
    他先是用袖口抹了把脸,把冻得硬邦邦的鼻涕痂吧蹭掉,又低头瞅了瞅怀中棉花包里的药罐子。
    黑釉的罐子口边沿,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像给罐子戴了串透明的猫儿眼。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罐子口,苦了吧唧的,是药汁子溅出来又冻上的味道。二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说爷,咱这”叼耗子”的功夫,是不是越发精进了?”
    脑瓜仁里,老猫先闷着,没立马搭茬儿,像把声音塞进雪窝子捂了捂。
    只不过一眨眼功夫,老猫这才慢悠悠地“嗯……”的拖个长鼻音,像隔着三层老棉袄挠痒痒,听着都费劲:“还中,没把药罐子当夜壶甩了,算你小崽子长回人心。可……”
    老猫的灵识也不知错了哪根筋,嗓门陡地拔高,震得二子心直跳:“你肚里那串秃噜反账的骂大街,也真是毒得冒烟儿,爷在你脑瓜仁里头熏得直犯恶心!你骂倭狗就骂,咋还捎带上爷后院那老相好儿的老母猫了?爷告诉你,那可是爷的心头肉!明儿个麻溜儿的,给老母猫送两条小鱼干赔不是去。少半片鳞,爷扒你的皮!”
    二子一缩脖,吐了吐舌头,嗓子眼里挤出蚊子似的哼哼:“您这口味可真叫一个邪性……找啥样的不行?偏找那长得跟没长开的耗子精投胎似的狗崽子……”
    他这头正嘟囔着,旁边恰巧有个矮小黑瘦的路人打身边过。听见二子自言自语,联想到自己那副尊荣,不由得心虚。十分诧异地斜了二子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说:“你个小崽子骂谁是没长开的耗子精?”
    “捡金子捡银子,还有捡骂的!”二子歪着头,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突然,冲他一龇牙“呲……哈”一声,像护食的野猫似的。
    那人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吓,魂儿都快飞了,“蹬蹬蹬”连退好几步。
    也是该着,他脚跟子正好硌在一块溜光的冰疙瘩上,只听“哎呦妈呀”一声怪叫,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那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骂骂咧咧的声音顿时响彻了半条街。
    大笑声中,二子生怕那人爬起来跟他理论,脚底下跟安了弹簧似的,“蹭蹭”的往前蹿。
    毕竟是他吓着人家了,真要吵起来,耽误了送药可就麻烦了。
    风更硬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雪地上,只留下两串浅浅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脚印,风一吹,便抹平了痕迹,仿佛从来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在遥远的脑瓜仁深处,老猫轻轻“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又嘚啵起来:“小子,猫有九命,你可只有一条。今儿个这一关,咱得猫着腰,悄没声地闯过去。记住喽,猫儿夜眼,能看黑;猫儿软爪,能藏锋;猫儿缩骨,能钻缝。你要把这几样本事,都学会……”
    老话讲“时来运转门板都挡不住”。
    合该着要叫二子今儿个露这份脸!只见他这一路飞奔,两只脚真就跟那蜻蜓点水似的,雪地上只留下浅浅一溜儿印儿,人却已像阵小旋风,刮到了北市场外头。
    嚯!眼前是人头攒动、热气蒸腾,可二子心里那叫一个美:“老猫诚不欺我,这”踏雪无痕”的功夫,真叫咱得了!”
    说话间,人已到市场外。
    可还没等二子往里挤,前面的人群忽然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轰”一下乱了起来!
    惊呼声、哭喊声、骂娘声拧成了一股绳:“抢钱了……”
    “杀人了……”
    二子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刹住脚步,踮起脚尖往前瞅。
    这一瞅可不得了: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市场,竟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似的,“唰啦”一下让出一条空道!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汉子,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尖子上还挂着红,正没命地往外冲。
    后面一群手里举着铁锹、棍棒的人,大呼小叫的紧追不舍。
    那人活像一头发了狂的困兽,逢人便挥刀乱搠,吓得人群潮水般向两旁退去……
    二子眯着眼睛凝神望去,像猫一样盘算着胜负几何。
    只见那凶徒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两颊瘦得塌了进去,显得颧骨高凸,像两座孤零零的土坟。
    一张脸脏得辨不出本色,汗道子混着灰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珠子瞪得滚圆,透着股不要命的凶光。头发擀了毡,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嘴角还挂着白森森的沫子,随着他粗重的喘息一起一伏。
    那副尊容,活脱脱是阎王殿里跑出来的短命鬼,谁见了心里都得先打个突。
    那汉子边跑边挥舞着杀猪刀,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嚎道:“都**给老子闪开!知不知道”二老筐”?那是老子拜把子大哥!活腻歪的就往前凑,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远点儿!”
    “二老筐”是谁,这么牛掰?
    那可是跺一跺脚,傅家甸地面整个浪儿都晃悠,有名的地赖子,有名的“滚刀肉”。
    靠着给东洋狗当狗腿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老百姓见了他,跟见了阎王爷似的,躲都躲不及!这会儿汉子报出这名号,老百姓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本来就被倭狗、傻狗子收拾得大气不敢喘,遇事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怕崩自己一身血、惹一身骚,最怕“沾包儿”惹祸上身。
    那汉子边跑边扯着已经劈了的嗓子嚎:“都给老子躲开!”二老筐”是咱磕头的大哥!嫌命长的就上来,想喘气的都滚蛋!”
    眼瞅着这玩命的架势,人群“呼啦”一下像退潮似的往两边缩,挤得跟贴饼子似的,愣是在街心腾出一条空道。
    偏偏就剩下二子,傻了吧唧地戳在路当腰,跟个定海神针似的。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