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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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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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南月楼园林,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幽寂。
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间,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偶尔有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刘哲站在客院窗前,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折纸鹤端着新沏的热茶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黑衣青年负手而立,侧脸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出声打扰。
七年了。
她跟了刘哲七年,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见过他在议事厅里运筹帷幄的模样,也见过他独自一人时、像现在这样沉默如石的模样。
但她始终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纸鹤。”
刘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折纸鹤微微抬眸:“阁主。”
“你觉得陆云深这个人,如何?”
折纸鹤想了想,说:“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具体说。”
“他的呼吸节奏沉稳绵长,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内家功夫底子。”折纸鹤一字一句道,“但他刻意收敛了气势,走路时脚步故意加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这种伪装手法很高明,但骗不过我。”
刘哲转过身来,烛火映着他的面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还有呢?”
“他看您的眼神。”折纸鹤顿了顿,“不像是第一次见您。他说”久仰”,但那个眼神分明是——认识。甚至不止是认识。”
刘哲微微勾唇,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你说得对。”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折纸鹤倒的茶,抿了一口,“陆云深这个人,浑身都是破绽,但每一个破绽都像是故意露给我看的。”
折纸鹤皱眉:“您的意思是……他在试探我们?”
“不。”刘哲放下茶盏,“他在等我问他。”
“等您问他什么?”
“问他父亲的事。”
折纸鹤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阁主,您真的相信陆长青还活着?”
刘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眼神幽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五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师父遇刺那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折纸鹤屏住呼吸。
“哪三个字?”
“南——月——楼。”
折纸鹤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不是怀疑。”刘哲抬起头,目光如刀,“是肯定。陆长青跟师父的死脱不了干系。而他”暴病身亡”的时间,恰好就在师父遇刺后的第三天。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可如果陆长青真的还活着,南月楼为什么要对外宣称他死了?”
“这就是我要查的事。”
刘哲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佩剑,利落地系在腰间。
折纸鹤一怔:“阁主要去哪里?”
“去会会那位陆楼主。”刘哲淡淡道,“白天人多眼杂,很多话不方便说。”
“我陪您去。”
“不用。”刘哲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里,盯着楚怀安。那小子嘴上没把门,别让他惹出乱子。”
折纸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是。”
刘哲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纸鹤。”
“在。”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阵风。
折纸鹤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腰间的短剑,指节泛白。
“刘哲,”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自己往险境里送?”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与此同时,南月楼最高处的那间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陆云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白天刘哲喝过的那只茶盏。他将茶盏翻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盏底那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灰衣老者走了进来。他须发花白,弓腰驼背,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仆,但脚步落地无声,显然是个高手。
“楼主,”老者低声道,“那位凌霄阁的刘阁主,方才独自离开了客院,往咱们后院的方向来了。”
陆云深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知道了。”他说,“请他进来。不——不必拦他,他想走哪条路,由着他走。”
老者犹豫了一下:“楼主,那位刘阁主可是带着剑的。”
“带着剑又怎样?”陆云深抬起头,烛火映着他的眉眼,那双总是温和如春水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锋利的意味,“这是南月楼,不是凌霄阁。他若真想动手,早就带了千军万马来,何须孤身夜探?”
老者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陆云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他看向远处客院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刘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酒,“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刘哲没有走正门。
他避开南月楼的暗哨,从西侧围墙翻入,沿着竹林间的小径一路向后院深处掠去。身形快如鬼魅,足尖点在竹枝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惊落。
他今晚来,不是为了动手。
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五年前,陆长青“死”后,南月楼对外宣称已将其安葬。但刘哲查了三年,始终没有找到陆长青的墓地所在。一个前楼主的墓,不可能毫无踪迹。
除非——根本没有墓。
除非——人根本没死。
刘哲落在一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座园林。月光下,南月楼的建筑布局尽收眼底——前院是会客议事之所,中院是仆从杂役的住处,后院则是楼主私人的居所。
他的目光落在后院最深处那间亮着灯的书房上。
就是那里。
刘哲正要动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刘阁主深夜来访,怎么不走正门?”
刘哲身形一顿,回过头。
陆云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外的竹枝上,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哲瞳孔微缩。
他没有察觉到陆云深靠近。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陆楼主的轻功,当真让本座刮目相看。”刘哲冷冷道。
陆云深从竹枝上飘然落下,落在刘哲对面的屋脊上,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白天人多眼拙,有些话不方便说,”陆云深看着他,笑意未减,“所以我一直在等阁主来。”
刘哲眯起眼睛:“你知道我会来?”
“阁主不远千里南下,说是为了商路联营,实则另有所图。”陆云深不紧不慢地说,“白天又问起家父的事,显然是心中存疑。以阁主的性子,断然不会等到明天——所以,今夜必来。”
刘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陆楼主果然聪明。”他说,“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父亲到底在哪?”
陆云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着刘哲,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清俊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刘阁主,”他轻声说,“你真的想知道?”
刘哲的手按上了剑柄:“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陆云深看了他握剑的手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家父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阁主在南月楼住满七天。”陆云深微微一笑,“七天后,花灯节那晚,我会带阁主去一个地方。到时候,阁主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刘哲盯着他,目光如刀。
陆云深坦然与他对视,毫不闪躲。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片刻。
“七天。”刘哲终于开口,“你最好不是在耍花样。”
“阁主放心。”陆云深拱手一礼,“南月楼虽比不上凌霄阁势大,但言而有信四个字,还是做得到的。”
刘哲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掠入夜色中。
陆云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握过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
是……
他闭了闭眼,将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
“七年了。”他低声道,“师父,您让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刘哲回到客院时,折纸鹤还守在屋里。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阁主。”她站起身,目光在刘哲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眼底的紧张才稍稍松懈。
“没事。”刘哲解下佩剑放在桌上,“陆云深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的轻功,不在你我之下。”
折纸鹤眉心微蹙:“他动手了?”
“没有。”刘哲坐下来,“他给了我一个期限——七天。七天后花灯节,他说会带我去一个地方,告诉我所有事。”
折纸鹤沉默了一会儿,说:“您信他?”
“不信。”刘哲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折纸鹤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七天后,我陪您去。”
刘哲看了她一眼,想说不必,但看到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折纸鹤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刘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怎么了?”刘哲见她愣住,挑了挑眉。
“没什么。”折纸鹤垂下眼帘,转身去给他倒热茶。
倒茶的时候,她的手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说“好”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难得的温和——那是只在她面前才会偶尔露出的、不设防的模样。
她在凌霄阁七年,人人都说阁主冷面冷心,杀伐果断,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
但只有她知道,他也曾在深夜独自对着师父的灵位喝酒,喝到天亮;他也曾在恶战之后浑身是血地靠在树上,闭着眼睛说“纸鹤,我好累”。
那些时刻,他摘下了阁主的面具,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累会痛的年轻人。
而她,每一次都站在他身边。
不远不近。
不越雷池。
“茶。”她将茶盏递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刘哲接过茶,喝了一口。
“纸鹤。”
“嗯。”
“七天后,不管陆云深带我们去哪里,”刘哲看着她,目光认真,“你跟紧我。”
折纸鹤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她说。
声音平静如常。
但心跳——
只有她自己知道,漏了一拍。
第二天一早,楚怀安醒来的时候,发现刘哲和折纸鹤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一套剑法。
“你们起得也太早了吧?”楚怀安打着哈欠走出来,衣衫不整,头发乱得像鸡窝。
折纸鹤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身为凌霄阁弟子,日上三竿还不起床,丢人。”
楚怀安嘿嘿一笑,凑到刘哲身边,压低声音:“阁主,昨晚您是不是出去了?我半夜醒来发现您不在……”
刘哲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楚怀安立刻改口:“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去洗脸。”
说完一溜烟跑了。
折纸鹤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
浅到刘哲差点没注意到。
“你笑了。”刘哲说。
折纸鹤立刻恢复面无表情:“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刘哲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执掌凌霄阁七年,身边从来只有打打杀杀和尔虞我诈。很少有人的存在能让他觉得——安稳。
但折纸鹤可以。
她就像一柄剑,安静地挂在他腰侧。不声不响,但你知道,任何时候拔出来,都能替你挡下致命一击。
“走吧。”刘哲收起思绪,大步向院外走去。
折纸鹤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一如往昔。
南月楼的正厅里,陆云深已经备好了早膳。
粥是小火慢熬的碧粳粥,配着四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江南饮食清淡,不知合不合阁主的胃口。”陆云深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仿佛昨夜屋顶上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刘哲在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淡淡道:“陆楼主有心了。”
折纸鹤站在刘哲身后,没有入座。
陆云深看了她一眼:“折护法也请一起用膳吧。”
“不必。”折纸鹤冷淡地回绝。
刘哲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说:“坐。”
折纸鹤一怔。
刘哲没有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站着不累吗?坐下吃。”
楚怀安在旁边拼命忍住笑,悄悄冲折纸鹤比了个“坐吧坐吧”的口型。
折纸鹤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一侧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全程面无表情。
但刘哲注意到——
她夹走的那块,是盘子里最大的一块。
刘哲低下头,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
陆云深坐在主位上,端着粥碗,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刘哲和折纸鹤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
也有几分——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