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至少我们爬过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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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北京的那天,天是灰的。
混着汽车尾气、粉尘和工业废气的、脏兮兮的灰。我们骑着车,从河北界过了永定河,路越来越平,楼越来越高,人也越来越多。
陈漾把车骑得很慢。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上坡就死命蹬,遇到下坡就撒开车把。他只是跟着我,亦步亦趋,像是个刚进城的民工,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和敬畏。
“梁昭。”他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嗓子有点哑,“那就是北京?”
“嗯。”我蹬着车,**肌肉绷紧,“首都。”
“真大。”他喃喃自语,“比西安还大。”
我们没敢直接进城。
在五环外找了个最便宜的城中村,住进了那种二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味混合的怪味。
陈漾把背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没敢躺下去。
“这地方……”他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有点迟疑,“比咱那地下室还……”
“还啥?”我脱了鞋,躺了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还接地气。这叫体验生活。”
他没说话,也只是脱了鞋,侧着身子躺下。
床很小,我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明天去看啥?”他问,声音闷闷的。
“天安门。”我说,“既然来了,总得去看看升旗。”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
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前门。
把车停在指定的存车处,锁了三道锁。陈漾还不放心,又拽了拽车把,确认锁死了,才跟着我往广场走。
人真多。
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巨大的广场。
陈漾走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生怕撞到人。
“梁昭。”他扯了扯我的衣袖,“这地儿得有多少警察啊?”
“不知道。”我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武警,“反正咱别惹事。”
我们找了个位置,挤在人群里,等着升旗。
那天没出太阳,天阴沉沉的。
但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周围瞬间安静了。
陈漾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没唱歌,也没说话。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面五星红旗,在军乐队奏响的《义勇军进行曲》中,缓缓升起。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
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酸楚的亮。
我想起他以前说过他爸还在的时候,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每到国庆节就会播放天安门升旗的录像。他爸会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一边抽烟一边跟**说:“以后,让咱儿子也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现在他来了。
但他爸没来。
升旗仪式结束,人群开始疏散。
陈漾没动。
他还在看着那根高高的旗杆,看了很久很久。
“梁昭。”他声音有点哽咽,“我爸要是知道我来了,肯定得骂我。骂我不孝顺,骂我乱花钱。”
“不会。”我说,“他要是知道你活着,还站在了这儿,他得高兴。”
“高兴个屁。”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了,“他要是活着,我哪用得着这么折腾。”
我没安慰他。
只是在人群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
从天安门广场出来,我们去了故宫。
门票六十。
陈漾在售票窗口前,犹豫了很久。
“六十?”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太贵了。这钱,够咱一个月的馒头钱了。”
“这是故宫。”我看着那朱红色的宫墙,心里也肉疼,“一辈子就来一次。看一眼,少一眼。”
“看一眼,六十。”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做一道艰难的数学题,“六十……能买多少录入费啊。”
最后还是我掏的钱。
他拿着门票,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午门。
一进宫门,那种压抑感就扑面而来。
高大的红墙,金黄的琉璃瓦,巨大的汉白玉台阶。那种属于皇权的、高高在上的威严,让人生出一种天然的渺小感。
陈漾不说话了。
他走得很慢,几乎是贴着墙根走。他不再看那些精美的宫殿,而是看那些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看那些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光可鉴人的石板路。
“梁昭。”他在一口巨大的铜缸前停下,“你看这缸,多大。以前这里面装水,防火用的。”
“嗯。”
“那时候的人,得花多少工夫,才能铸成这么一口缸?”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那缸身上深深浅浅的凹痕,“这都是八国联军用刺刀刮的吧?”
“应该是。”
“真狠。”他收回手,插进兜里,“连个缸都不放过。”
我们走过太和殿,走过乾清宫,走过御花园。
他没怎么拍照,也没怎么惊叹。
他只是在那些宫殿的阴影里,默默地走着。
像个幽魂,又像个归人。
走到一处偏僻的宫墙下,他忽然蹲了下去。
“梁昭。”他指着墙根下的一块石头,“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
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石匠王二,万历十年修。”
“这人,”陈漾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几个字,“那时候在这儿修墙,肯定也想着,以后能住进这宫殿里吧?”
“想也没用。”我说,“他是石匠,住不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住不起。我也一样,这辈子也住不起这故宫。但我能来看看,也算没白活。”
从故宫出来,我们去了圆明园。
那地方更荒凉。
大片的废墟,残垣断壁,长满了荒草。
陈漾站在大水法的残骸前,看了很久。
那些巨大的、扭曲的石柱,像是一具具被撕裂的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声音很冷,“这帮畜生。”
我没说话。
“烧了就烧了,还非要拆了,把石头都运走。”他踢了踢脚下的碎石,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愤怒,“这是杀人诛心啊。”
“他们都说这是过去的事了。”
“过不去。”他摇摇头,“这仇刻在石头缝里,风吹不走,雨也洗不掉。”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鸟巢。
夜幕下的鸟巢灯火通明,像个巨大的、发光的鸟窝。
周围全是情侣,依偎着,笑着,拍照。
陈漾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个现代化的建筑,有点发愣。
“梁昭。”他指着鸟巢,“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钱啊?”
“不知道。”我看着那些钢结构的缝隙,“反正够咱们花几辈子。”
他在广场上坐了很久。
看着那些幸福的人们,看着那个辉煌的建筑。
眼里有一种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隔阂。
他知道那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我也知道。
那只是个景点。一个供人参观、消费、炫耀的景点。
我们都只是个过客。
第二天我们去爬长城。
八达岭。
人更多,更挤。
陈漾爬得很吃力。
他的肺毕竟受过伤,爬这种台阶,很费劲。但他没停,也没喊累。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到第四个烽火台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还有那建在山脊上的城墙,声音嘶哑,“这长城,真长啊。”
“嗯。”
“以前的人,为了守住这道墙,死了多少人啊。”
“无数。”
“现在呢?”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些迷茫,“现在这墙,还守得住啥?”
“守得住面子吧。”我看着那些在城墙上刻字、乱扔垃圾的游客,“守得住个旅游景点。”
他没再说话。
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那道蜿蜒的长城,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他没坐缆车。
他坚持走下去。
一步一步,踩着那些被无数人踩得光溜溜的石阶。
走到山脚下,天快黑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长城。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爬上来了,我看见了。这辈子,没白来。”
我们爬过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