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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新茶村其实不是个村子。
就是个茶叶市场。在郑州的郊区,一大片仿古建筑,卖茶的,卖茶具的,还有卖那种几百块钱一件的所谓“手工”紫砂壶的。
陈漾对这种地方天然地排斥。
他总觉得,凡是装修得这么漂亮、干净的地方,都不欢迎他这种身上有股子机油味和汗味的人。
“梁昭。”他把自行车锁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朱红色的大门,有点犹豫,“这儿……让进吗?咱俩这身,别给人家地毯弄脏了。”
“让进。”我把车锁好,“卖东西的,巴不得人多呢。脏了他们有保洁。”
他还是不放心,特意把冲锋衣上的土拍了拍,又把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走进去,里面果然很干净。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那种浓郁的花香,是一种清苦的、草木的味道。地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来。
陈漾走路都不敢用力,生怕踩脏了地砖。
我们一家一家店地逛。
那些店老板,大多很热情,看见我们进来,就端起茶杯招呼:“来来来,两位大哥,尝尝今年的新茶!”
陈漾一开始不敢接。
直到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大爷,硬是把一个小巧的玻璃杯塞到他手里。
“尝尝,不收钱。咱这儿就是让人品的。”
他才接过杯子。
那茶水很清,淡黄绿色,里面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像小船一样打着旋儿。
他没敢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
“喝吧。”老大爷笑着说,“这叫信阳毛尖,明前茶,贵着呢。”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很苦。
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又泛起一丝淡淡的甜。
“怎么样?”我问。
“苦。”他老实说,又喝了一口,“但……还行。这玩意儿,能提神吧?”
“能。”老大爷哈哈笑,“比喝咖啡强。你们年轻人,熬夜多,多喝点茶好。”
陈漾没说话,只是捧着那杯茶,慢慢地喝。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咂摸半天,才咽下去。
我知道,他不是在喝茶。
他是在喝那种“体面”。
那种几块钱一斤的劣质茶叶,永远给不了的、属于“明前茶”的体面。
逛到一家卖紫砂壶的店,他停下了。
他隔着玻璃柜,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壶。
“这玩意儿,得多少钱?”他问老板。
“这把?”老板指了指一把圆滚滚的壶,“这把是半手工的,八百。那把全手工的,三千。”
陈漾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够我……够我买多少药啊。”
老板笑了:“兄弟,这东西不能用钱衡量。这是文化。能用一辈子的东西。”
“一辈子……”陈漾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壶。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
“梁昭。”
“嗯。”
“我想买点茶叶。”
“买啥样的?”
“就……就那种最便宜的。”他指了指路边那个小摊,上面散装着一些碎茶叶,十块钱一两,“回去泡水喝。比喝白开水强。”
我没拦他。
看他蹲在那个小摊前,跟老板讨价还价,最后用十块钱买了一小包碎茶叶,小心翼翼地塞进包里。
那包茶叶,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看着寒酸,又可怜。
但他很珍重地放着,像是放着他全部的体面。
从文新茶村出来,我们去了大观音寺。
那寺庙在市区里,香火很旺。
门口有个很大的放生池,里面挤满了乌龟和锦鲤。很多人往里面扔硬币,祈求好运。
陈漾没扔。
他只是站在池边,看着那些争抢食物的鱼。
“梁昭。”他忽然说,“你说,这鱼被放生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讲?”
“在菜市场里,随时会被人买走杀了吃。被放生到这里,虽然饿不着,但也永远回不去原来的河了。”他看着那些鱼,眼神有些迷茫,“这算自由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