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像只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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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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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凉山出来,我们就没想着回去了。
或者说,是陈漾不想回去了。
那天在垭口吹了一夜的风,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脸肿了半边,嘴唇干裂得渗血。但他眼睛里的光,却比在疗养院那两年加起来还要亮。
他看着远处蜿蜒向下的公路,那眼神像是要把路盯穿一个洞来。
“梁昭。”他收拾着帐篷,动作很慢,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咱们往北走吧。”
我没抬头,把散落的修车工具塞进包里。“往北是甘三省。”
“嗯。”他应了一声,把帐篷绳拉紧,“听说那边路更野,人更少。”
我把背包扔上车座,金属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路费不够了。”
“录入的钱还没动。”他把最后一件行李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够咱俩啃干粮,睡帐篷。”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凉山的那个垭口,像是一剂猛药,把他身体里那点残存的、属于活人的野性给勾了出来。
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几平米的地下室,不想回到那个敲键盘、等死一样的生活里去。
他想逃。
或者说,他想证明,他还能跑,还能去更远的地方,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挥霍这捡回来的一条命。
“行。”我把水壶灌满凉水,“往北就往北。”
我们就这么上了路。
从四川盆地往青藏高原边缘走,地貌一天一个样。
一开始是绿色的,层层叠叠的森林和梯田。慢慢地,绿色褪去,变成了土黄色。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荒凉,有时候骑一天都看不见一个人烟。
我们开始习惯在野外露营。
不再挑剔床单干不干净,也不在乎有没有热水澡。累了就找块平地扎营,饿了就烧点水煮挂面,咸菜就着冷风吃。
陈漾的身体,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下,反而越发硬朗起来。
那种硬朗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壮实,而是一种韧劲。像山崖上的野草,看着弱不禁风,但风怎么吹也吹不断。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被晒成了古铜色,甚至脱了一层皮,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肉。
他骑车的姿势也变了。
不再缩着脖子,而是挺直了腰杆,迎着风。有时候遇到大下坡,他会把双手短暂地离开车把,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前面的路。风灌进他的冲锋衣,把他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试图飞翔的大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酸劲儿,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竟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欣慰。
这大概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在门房里算计着几十块钱的陈漾,也不是那个在病床上咳血等死的陈漾。
而是这个在大风里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公路的陈漾。
像只鹰。
甘三省交界的地方,路烂得超出了想象。
那不是柏油路,也不是碎石路,是那种被大车碾压出来的、满是泥浆和车辙的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沼泽,车轮陷进去拔不出来。
我们在若尔盖草原遇到一场大雨。
那雨下得邪乎,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气温骤降,我们穿着冲锋衣也冻得发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骑。
陈漾的车胎陷进了一个泥坑里。
他下了车,双手抓着车把,想把车拔出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我赶紧刹住车,跑过去扶他。
他没让我拉,自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是黑泥,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着泥水。他也没去擦,只是低头看了看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眼神有点发愣。
“没事吧?”我伸手去拍他身上的泥。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湿滑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梁昭。”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躲,“要是我就这么死在这儿,你也别管我。把我扔进河里,顺流漂走就行。”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我吼他,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尖锐,“什么叫死在这儿?你这刚活过来几天,就想回去了?”
“我就是说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这地方挺好。死了也没人知道,清净。”
“清净个屁!”我气得想踹他一脚,但看着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样子,又没忍心下手,“赶紧把车弄出来,找个地方避雨!”
我们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里跋涉。
那几公里的路,我们走了两个小时。
最后在一个牧民的帐篷里避的雨。
那是个藏族老阿妈,看我们俩狼狈不堪的样子,没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们倒了两大碗热酥油茶。那茶又咸又腻,但我端着碗,双手感受着那股温度,差点没把眼泪掉进去。
陈漾坐在角落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火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泥垢照得清晰可见。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老阿妈不会说汉话,只是坐在那儿捻着佛珠,偶尔抬头看看我们。
陈漾忽然放下碗,对着老阿妈,双手合十,笨拙地做了一个藏族的礼节。
老阿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也回了一个礼。
那一刻,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火塘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
我看着陈漾的侧脸,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不再年轻的脸庞。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告别。
用这种方式,跟那个充满仇恨、债务和痛苦的过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