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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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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子出来的时候,陈漾没敢看。
    他把脸扭向窗户,看着外面那条脏兮兮的街道。街上有一群孩子在踢毽子,鸡毛在空气里乱飞。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小屋。
    李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那是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像一团乱糟糟的棉絮。
    “这里,还有这里。”她用手指点着几处边缘模糊的阴影,语气很平静,“陈旧性病灶,钙化了。这说明你以前感染过,但没治好,或者没管它。现在这里是活动的。”
    她顿了顿,看着陈漾的后脑勺。“得打针,吃药。周期很长,半年起步。这期间不能累着,得吃好点,营养得跟上。”
    陈漾没说话。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多少钱?”我问。
    李娟报了个数字。不算天文,但对我们来说,是笔巨款。
    我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陈漾。他慢慢转过头,脸色比片子上的阴影还要难看。
    “没钱。”他说。
    “可以赊。”李娟收拾着片子,“我爸当年欠你爸一条命。这恩情,我还得起。”
    陈漾猛地看向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但他嘴上还是硬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我打断他,“刚才谁还想把自己埋矿里去来着?”
    他被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娟笑了笑,把药单子递给我。“先拿药吧。针剂我这儿打,口服药按时吃。记住,绝对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
    我们拿着药出来。一大袋子,白的红的,像糖果一样,但吃起来肯定苦得要命。
    回到那个破旅馆,陈漾把药倒在床上。他一颗一颗地数,像是在数自己的命。
    “梁昭。”他喊我。
    “嗯?”
    “你说,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把我一起带走?”
    我没回答。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他也没指望我答。他自己拿起水杯,就着那股子苦味,把药往嘴里倒。吞咽的时候,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咽一块烧红的炭。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药有副作用,他恶心,反胃,半夜起来吐了两次,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洗手间里干呕的声音,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发现陈漾不在屋里。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跑了。冲到楼下,看见他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干嘛呢?”我凑过去。
    他把本子合上了。“没干嘛。”
    但我看见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他记的账。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算得清清楚楚。最后那个总数,用红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得挣钱。”他把本子塞回包里,声音沙哑,“这药不能停。李娟能赊一时,不能赊一世。”
    “怎么挣?”
    “找活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镇子再破,总有要人的地方。”
    我们开始在镇上转悠。
    这地方叫咸水镇,因为旁边那条咸水河得名。镇上人不多,大多面色枯黄,行色匆匆。街边开着几家小店:修车铺、粮油店、麻将馆,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兼营殡葬用品的小卖部。
    我们去了修车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补胎。
    “招人吗?”陈漾问。
    老板头都没抬。“不招。养不起闲人。”
    “我会修车。”
    “我会修车用不着你教。”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我们又去了小饭馆,想找份刷盘子的工作。老板娘看了陈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小伙子,你这脸色,看着就不健康。万一在我店里吐血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碰壁。一个接一个的碰壁。
    陈漾的脸色越来越沉。但他没放弃,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绝。
    直到傍晚,我们在镇子西头的一家煤场门口停下了。
    煤场很大,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铲车轰隆隆地响,几个工人戴着满是煤灰的口罩,正往卡车上装煤。
    陈漾看着那些工人,眼神发直。
    “你想干这个?”我拉住他,“你这身体,经得住吗?”
    “能挣钱就行。”他甩开我的手,径直往里走。
    煤场的办公室是个简易房。里面坐着一个光头,挺着个啤酒肚,正嗑瓜子看电视。
    “老板,招工吗?”陈漾问。
    光头瞥了他一眼,乐了。“招啊。怎么不招?有力气吗?”
    陈漾没说话,走到门口那个废轮胎前,弯腰,发力,硬生生把那个卡车轮胎给抱了起来。
    光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放下瓜子,走出来,绕着陈漾转了一圈。
    “肺结核?”他问得很直接。
    陈漾僵了一下,点了点头。
    “病得重不重?”
    “能干活。”
    “行。”光头拍了板,“装车,一吨五块钱。干多少算多少。管住不管吃。干得了吗?”
    “干得了。”
    就这样,陈漾成了煤场的一名临时装卸工。
    所谓管住,就是在煤场角落里搭个帐篷。那帐篷还是我们带来的。光头给了他一副手套,一个防尘口罩,还有一把铁锹。
    第一天上班,是夜班。
    晚上十点,第一辆运煤车来了。大灯刺眼,引擎轰鸣。
    陈漾站在车斗边,和其他几个工人一起,开始铲煤。一铲下去,几十斤重。煤灰瞬间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想帮他,但他拒绝了。
    “你有你的事。”他戴好口罩,声音闷闷的,“去帮我打听打听,附近还有什么能挣钱的活。”
    我没办法,只能走开。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两份炒面,又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
    回到煤场,已经是凌晨两点。
    陈漾还在干。他似乎不知疲倦,机械地铲着,装车。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混着煤灰,在他脸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他的动作依然标准,依然有力,但透着一股狠劲,像是在跟谁较劲。
    车装满了。司机跳下来,扔给陈漾一根烟。陈漾接了,没抽,夹在耳朵上。
    “新来的?”司机打量着他,“挺能吃苦啊小伙子。”
    陈漾没理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走到煤堆边上坐下。他大口喘着气,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我把炒面和酒递给他。
    “吃点吧。”
    他接过去,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吃。那炒面凉了,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活太伤肺。”我说,“你这病刚好点,不能这么造。”
    “钱给得快。”他咽下一口面,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在手里转着,“一天一结。明天就能给药费了。”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神有些恍惚。“梁昭,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干的?白天挖煤,晚上也挖煤。想着攒够了钱,就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我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他窝囊,觉得他没本事,连个像样的家都护不住。”他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现在想想,他可能已经拼尽全力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煤灰,指甲缝里黑得发亮,虎口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
    “这双手,跟我爸的一样。”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煤堆边上。他喝酒,我喝水。煤场里很安静,只有铲车偶尔响一下。
    第二天,陈漾没去煤场。
    他去了卫生所。
    李娟给他复查。量体温,听肺音,看舌苔。
    “怎么搞的?”李娟看着他的脸,皱眉,“怎么这么黑?”
    “干活了。”陈漾说。
    “什么活?”
    “装煤。”
    李娟沉默了。她看着陈漾,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这是增强免疫力的药。贵,但我给你加进去了。”她把药配好,递给陈漾,“记住,活要干,命也要要。你爸当年就是累死的,你别再走他的路。”
    陈漾接过药,手指捏得发白。
    “谢谢。”
    “谢什么。”李娟转过身去整理器械,声音有点哽咽,“你爸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这样……他得多心疼。”
    从卫生所出来,陈漾没说话。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
    回到旅馆,他坐在床边,把今天挣的一百五十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那是他卖力气换来的钱。沾着煤灰,也沾着血。
    他数了两遍,然后抽出一张,递给我。
    “去买点好吃的。”他说,“别老吃泡面。”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没接。
    “你自己留着买药。”
    “药钱够了。”他把钱塞进我手里,力气很大,“拿着。别让我觉得我是在施舍你。”
    我握着那张钱,手心全是汗。
    那不是钱。那是一个人在用最卑微的方式,维护着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
    那天晚上,我没去买吃的。我用那钱,去镇上唯一的一家澡堂,洗了个热水澡。
    我很久没这么干净过了。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哭了。
    我不知道陈漾能不能挺过来。
    但我知道,这药味,这煤味,这汗味,这眼泪的咸味,就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哪怕这证明,酸涩得让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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