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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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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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是从那辆皮卡开始的。
刚下完那个大长坡,车速太快,风把耳朵刮得生疼。陈漾冲在最前头,背绷得像块铁板。下坡他向来疯,那天也是。
一辆拉木头的皮卡从后面超上来,轮子几乎擦着我的把手。我猛捏刹车,轮胎尖叫了一声,**差点甩出去。
抬头看,陈漾已经加速了。他整个人伏在车把上,**离开座垫,疯了一样往前追。
我心里一沉。
追出去两公里,在一个回头弯,他把皮卡别停了。单车别卡车。他单脚撑地,站在路中间,脸色白得吓人。
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黑胖子,张嘴就骂:“你**赶着投胎啊!”
陈漾没回嘴。他就那么盯着司机,胸口一鼓一鼓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你会不会开车?”
那司机估计是被他眼里的东西吓住了,骂骂咧咧地关窗,倒车,绕了一大圈过去,临走前还狠狠按了声喇叭。
我骑过去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手抖得扶不住把。
“陈漾。”
他不理我,捡起头盔戴上,跨上车就走。
一路无话。
晚饭在小馆子,两盘炒饭。电视开着,播哪又淹了人。陈漾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我知道他在憋着,憋那股被皮卡碾压过的火。
“刚才,”他忽然把筷子放下,“我真想躺他轮子底下。”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我想让他轧死我。”他看着盘子里的饭粒,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反正也是个死,死他手里,也算个说法。”
“你疯了。”我说。
“我是疯了。”他抬头看我,眼珠子全是红的,“你不觉得吗?他那一脚油门,我这条命就没了。像碾死只蚂蚁。我不甘心。”
我没说话。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之前说“死在路上”不是装逼,是真的怕。怕死得毫无价值。
“吃吧。”我把他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凉了。”
他低下头,又扒了两口。后来谁也没再提。
第二天还是那样,像两个哑巴在骑车。直到下午,路边有个老头,骑个二八老车,后座绑着俩鼓囊囊的编织袋,爆胎了。
陈漾停了车,走过去。没说话,蹲下就开始补。撬胎棒撬得咔咔响,手上沾满了黑油。老头在一旁搓着手,一个劲说谢谢。
补完,老头非要塞给他两瓶矿泉水。陈漾摆摆手,上车就走。
但我看他后背没那么僵了。帮个比自己惨的人,好像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烂透。
越往西走,天越低。到了界岭,风大得邪乎,能把人吹得倒退两步。我们把车支在石碑后面躲风。
陈漾点了根烟,没抽,就夹着,看着烟被风扯碎。
“我妈跟了个开大车的跑了。”他突然说。
我看着他。
“就在我爸断气的第二年。那司机来过我家,提了一兜橘子。我爸在里屋咳血,他在外屋跟我妈笑。”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烫得滋滋响,“丧事办完第三天,人就没了。”
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所以我见不得开大车的。”他说。
我懂了。那天不是路怒,是旧账。
“恨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恨个屁。”他说,“她也是想活。谁不想活。”
他转过头,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但我不能像他们。我不能瘫在床上等人拔管子。要死,我就死在外面,死在自己车上。那样不算输。”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山的时候,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骑到半山腰,陈漾突然慢了下来。我看他车把一歪,停在路边,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我跑过去,手刚碰到他肩膀,他就摆手。
“呛风了。”他直起身,脸紫得像猪肝,“歇会儿。”
“去医院。”
“不用。”
“陈漾!”
“我说不用!”他猛地吼出来,眼圈瞬间红了,不是要哭,是憋的,“老子就是不想死在医院里!行了吗!”
那声音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锯我的心。
我没再劝。走过去,把他那辆快散架的车扶正,推到我前面。
“走吧。”我说,“天黑前得到镇上。”
他没动。
我推着车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又像是喉咙里堵不住的那一下。很轻,很快,被风卷走了。
我没回头。
有些坎,只能他自己爬。
到镇上的时候,天全黑了。吃饭的时候,他把盘子里那个唯一的煎蛋,用筷子拨到了我碗里。
我没让。也没吃。
那一夜,两张床,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操。”
我没应声。
是啊,操。这该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