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是一条命运的鸿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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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陈漾,是在312国道的一个岔口。
    天快黑了,风裹着沙子打脸。我的链条断了,蹲路边修,满手黑油。一抬头,他走过来。
    背着个半旧的包,裤脚卷着,鞋烂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说:“断得挺绝。”
    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没吱声,继续捣鼓。其实修不好,我就是不想动。一动就得想今晚睡哪儿。
    他看了会儿,从包里摸出个链扣器递过来。“试试。”
    我愣了下接过来。冰凉。咔哒一声,接上了。天边那点光也正好没了。
    “去哪?”他问。
    “不知道。”
    “我往西。”他说,“没地儿去就跟着。”
    我本来想一个人走。但他那眼神,看着路,不看我,也不看别处。我就跟了。
    骑了三天到个镇子。傍晚在面馆,两碗牛肉面,红油厚得看不见汤。他吃得很慢,半天夹一筷子。风把头发吹乱了,他也不拨。
    夜里住废弃道班房。屋顶漏,能看见星星。我躺睡袋里,听他在那边翻身。
    “哎。”他忽然出声。
    我侧过头,黑漆漆里只看得到个轮廓。
    “哪天我要是骑车栽沟里死了,”他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那是什么晦气的话题:“哪儿就是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他不在。我出去,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擦链条。晨光打在他手上,全是骨节。
    “走了。”他说。
    就这样往西。
    遇过暴雨,头盔被砸得咚咚响。也晒过死人一样的太阳。夜里在山谷扎营,狼嚎。我没动,睁眼听。他也没动。
    “怕不?”他问。
    “怕。”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怕才有命活。”
    我没懂,也没问。
    后来误进那个矿区。路越来越细,最后没路了。
    一排排红砖房,窗户黑着,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操场上的篮筐锈得发黑。
    食堂里,大铁锅空着。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字歪歪扭扭。
    陈漾走进去,手指摸过满是灰的桌子。
    “以前这儿几百号人吃饭。”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没说话。想象不出来。
    我们就住下了。铁架子床。他睡上铺靠窗,我睡对面下铺。他把包挂床头,水壶放枕边,随时能走的样子。
    夜里风大,门缝里呜呜叫。我睡不着。
    “陈漾。”
    上铺有动静。
    “嗯。”
    “想过停下来的不?”
    “停哪?”
    “随便哪。”
    “那你呢?”
    “我陪你。”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满,像放屁。
    他没接茬。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爹就是挖煤的。”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挖了三十年,肺烂了,死炕上。临死让我别下井,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没回去。”
    我嗓子眼堵得慌。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用。
    “所以,”他慢慢地说,“有些地方不能停。一停,人就废了。”
    从那以后,我们不提以后。
    路变了,山矮了,绿多了。路过村子,白墙黑瓦。遇到别的骑车的,递烟,问路,聊两句装备,各走各的。陈漾话少,但接烟,也指路。
    有天傍晚在湖边煮面。火光跳。
    “喂。”他叫我。
    我抬头。
    “真要栽路上那天……”他又开始了。
    我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
    “别说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淡。“早晚的事。”
    “说了晦气。”
    他愣了下,转回去,嘴角扯了下。“行,不说。”
    面煮糊了,一股焦味。闷头吃完。
    半夜冻醒,看见他睡袋里亮着光。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照得惨白。他在看什么,不知道。
    第二天阴天。骑得快。中午吃面,他指着路牌说:“刚才那段叫忘川。”
    我白他一眼。“扯淡。”
    “差不多。”他耸肩,“反正都得过去。”
    下午三点,雨下来了。瓢泼。躲进个废弃加油站。顶棚漏,我们缩角落里,背靠墙。冷。
    他从包里摸出瓶白酒,拧开,递我。
    我抿了一口,辣,烧得慌。
    他没要,空着手坐着,看外面的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
    “你说,”他又来了,“淋这么一场,会不会死?”
    “会。”
    “死了咋办?”
    “不管。”
    “没药呢?”
    “挺着。”
    他点点头。“对,挺着。”
    雨没停。我们就坐着。像两个躲雨的乞丐,又像两个等死的傻子。
    我看他侧脸,想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水。
    没动。
    有些东西,隔着雨,隔着风,隔着那条没名的路,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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