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六章,救他想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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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季濡礼带了药囊,几件换洗的衣裳。沈煜泽则带了一把伞,还有那个装蛊虫的小竹筒——虽然他很久没用了,但带着,总归是个威慑。
那管家见他们肯去,简直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在前头领路。
去镇上的路,因为下雪,比平时难走一倍。
山路滑,沈煜泽腿脚又不利索,走得很慢。季濡礼便搀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季濡礼把伞往沈煜泽那边倾斜,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沈煜泽伸手,把伞推了回去。
“别冻着你。”沈煜泽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我也不怕冷。”季濡礼又把伞推过去。
两人就这么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沈煜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季濡礼。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季濡礼发梢上的雪花。
“季濡礼。”沈煜泽叫他。
“嗯?”
“你这身衣裳,是新的。”沈煜泽说,手指捻了捻他衣领的布料,“别弄脏了。”
季濡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袄上,沾了好几块泥点子。那是刚才扶沈煜泽的时候蹭上的。
他脸一热,小声说:“脏了就脏了,反正也要干活。”
沈煜泽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伞柄塞回他手里,然后,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沈煜泽的手却很暖。
“走吧。”沈煜泽说,“天黑前得赶到。”
两人牵着手,走在漫天风雪里。
那管家在前面走得飞快,时不时回头催促两句。可看见他们这般模样,那催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夫妻,有相敬如宾的,有打打闹闹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两个男人,在雪地里,一个瘸着腿,一个搀着人,走得艰难,却谁也不肯松开那只手。
那画面,竟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要动人。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镇上。
赵员外家就在镇子东头,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朱门铜钉,气派得很。
管家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富态十足的老爷被丫鬟搀扶着迎了出来。
“哎哟!可把您盼来了!”赵员外看见季濡礼,像是看见了活菩萨,就要下跪。
季濡礼赶紧扶住他。
“老爷请起,折煞我了。”
“神医!您就是神医啊!”赵员外激动得老泪纵横,“犬子那个病,我原以为没救了,没想到您几服药就给治好了!您真是华佗再世啊!”
季濡礼有些不好意思,只低着头说:“老爷过奖了,我先去看看病人吧。”
“对对对,看病人要紧!”
赵员外把他们引进内院。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丫鬟仆人进进出出,端茶送水,忙个不停。
季濡礼脱了外袍,洗手,消毒,然后进了里屋。
床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和赵员外长得有七八分像,应该就是那位得了重病的少爷。
季濡礼搭上脉。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脉象,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肝肾阴虚,气血两亏,再加上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病,是整个人被掏空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季濡礼问。
“有……有三个月了。”赵员外在一旁抹着眼泪,“一开始只是乏力,后来吃不下饭,再后来就卧床不起了。县里的大夫说,是痨病,可吃了药也不见好……”
季濡礼没说话,又检查了病人的舌苔、眼睛。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不是痨病,是心病。
长期积压的忧虑和恐惧,把人的精气神耗干了。药石只能补身,补不了心。
季濡礼从药囊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季大夫,”赵员外在一旁紧张地问,“我儿这病……还有救吗?”
季濡礼没回头,手里的银针稳稳地刺入穴位。
“能救。”季濡礼说,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能不能好,要看他自己。”
银针刺入,病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赵员外吓得惊叫一声。
沈煜泽一直靠在门边没说话,此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员外的肩膀。
“别吵。”沈煜泽说,声音冷淡,“让他专心。”
赵员外回过头被那眼神一扫,顿时噤声了。
季濡礼施完针,又开了药方。
都是些寻常的补药,人参、黄芪、当归……但他特意嘱咐,药要温服,而且要配合一种特殊的调理方法。
“每日清晨,带他去院子里走一圈,晒半个时辰的太阳。”季濡礼对赵员外说,“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去。”
“啊?”赵员外愣住了,“这大冬天的,冻坏了怎么办?”
“冻不坏。”季濡礼收拾着药囊,“他不是冷,是气不通。阳气升不起来,吃再多药也没用。”
赵员外似懂非懂,但还是连连点头。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
赵员外执意要留他们住下,安排了最好的客房,又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饭桌上,赵员外不停地给季濡礼夹菜,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季濡礼吃得很少,只是默默地给沈煜泽剥了一只虾,剔了刺,放到他碗里。
沈煜泽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大夫,”赵员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推到季濡礼面前,“这是诊金,您务必收下。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那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在镇上,这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好日子了。
季濡礼看着那张银票,没有动。
“不用这么多。”季濡礼说,“药钱就够了。”
“哎呀,季大夫,您别嫌少!”赵员外急了,“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这点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赵某人!”
季濡礼还是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沈煜泽。
沈煜泽正慢条斯理地剥着另一只虾,眼皮都没抬。
“收着吧。”沈煜泽说,“你治病的药材,也要花钱。”
季濡礼这才伸手,接过了银票。
但他没揣进自己怀里,而是放在桌上,对赵员外说:“这钱,我捐给寨子里的学堂吧。让孩子们读点书。”
赵员外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高义!真是高义啊!”
那一晚,季濡礼睡得很踏实。
客房很暖和,床铺也很软。他躺在沈煜泽身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觉得,外头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怕的是人心。
而人心,有时候,也比想象中要暖。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季濡礼就醒了。
他悄悄起床,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季濡礼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他忽然想起沈煜泽说的,要带那个病人来晒太阳。
他走到窗下,看见沈煜泽也醒了,正靠在窗边看着他。
四目相对。
季濡礼笑了笑,挥了挥手。
沈煜泽也抬了抬手。
那一刻,季濡礼觉得,这趟出门,值了。
不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也不是为了赵员外的感恩戴德。
只是为了证明,他季濡礼,不仅能在这个山沟里活下去,也能走出去,用他的手艺,救他想救的人。
而他身后,永远有一个人,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