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还好困在这里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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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里,空气湿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地挂在东山顶上,把夜里积攒的寒气一点点逼退。院里的青石板缝里,钻出了几星嫩绿的苔藓,那株被季濡礼救回来的老梅树,枝头居然也怯生生地冒了几个花苞,不是冬天那种凛冽的红,是带了点粉的,像是害羞。
沈煜泽站在廊下,没穿那件厚重的羊皮袄了。
他换上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料子是那种最普通的棉麻,洗得发软。衣服有些宽,挂在他还没完全养回来的身架上,显得有些空荡。他手里拄着根木棍——不是拐杖,就是随便从柴堆里捡的一根粗细合适的枯枝,剥了皮,磨得光滑。
他试着走了几步。
脚底还有些虚,像是踩在棉花上,但至少不用再时刻靠着墙了。
季濡礼从灶房出来,端着刚熬好的药。黑褐色的汤水装在粗陶碗里,热气腾腾,那股熟悉的苦味儿随着水汽漫开来。
“能走几步了?”季濡礼把药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拄着的棍子上。
“嗯。”沈煜泽接过药,没急着喝,看着他,“去后山看看。”
季濡礼皱了皱眉:“路不好走。”
“死不了。”
沈煜泽说完,仰头把那碗药灌了下去。他喝药比吃饭狠,从不迟疑,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硬生生压了回去。
季濡礼没再说拦他的话。
他知道沈煜泽的脾气。这人要是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让他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摔跟头,不如自己跟着。
“等等。”季濡礼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件外袍,直接披在沈煜泽身上,“山里风邪重。”
那是季濡礼自己的外袍,还带着他身上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药香。沈煜泽低头看了看,没拒绝,拢了拢衣襟,迈步往院门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泥泞的山道往上走。
沈煜泽走得慢。他现在的耐性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那么急躁。走几步,停一停,看看路边的野草,或是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季濡礼始终落后他半步。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太近让他觉得被监视,也不会太远让他摔倒了来不及扶。
山路越走越陡。
沈煜泽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走到一处断崖边,他终于停下了。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半个寨子,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风很大,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吹得人衣袂翻飞。
沈煜泽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
“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这儿。”
季濡礼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觉得,这山真烦。四面八方都是路,却哪条都走不出去。”沈煜泽转过头,看向季濡礼。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现在觉得……还好。”
还好困在这里的是你,也好困在这里的是我。
这话他没说出口。
季濡礼似乎听懂了。他走到沈煜泽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的肩膀隔着那件外袍,若有若无地挨在一起。风太大,那点布料摩擦的触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存在感却是实打实的。
“歇会儿吧。”季濡礼说。
沈煜泽没反对。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那根木棍横在膝前。
季濡礼没坐。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
他递了一块给沈煜泽。
沈煜泽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粘牙。
他小时候爱吃这个。后来长大了,觉得这种甜俗气,再也没碰过。可此刻含着这块糖,舌尖传来的甜味儿竟然让他眼眶有些发热。
“哪来的?”沈煜泽问,声音有些含混。
“上次去镇上买的。”季濡礼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忘了给你。”
沈煜泽没接话。他慢慢嚼着那块糖,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冲淡了刚才喝药留下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