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苗寨太冷了尤其是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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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濡礼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户纸泛着青灰色,屋里一股子潮气。他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结的一只大蜘蛛。昨晚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沈煜泽那张脸。不是那句“来我那儿吃饭”,是那双眼睛,像两口没底的井,把他往里吸。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不去行不行?
这念头刚冒头,他自己就笑了。在这寨子里,沈煜泽的话就是圣旨。你接了,是识相;不接,就是找死。季濡礼是个惜命的,他还没活够。
他起身烧水。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洗脸的时候,水冰得他一哆嗦,脑子倒是清楚了点。
他走过去掀米缸盖。
手伸进去,触到的是冰凉的缸底。
季濡礼愣住了。
前两天刚分的糙米,黄澄澄的半缸,怎么一夜就没了?他不信邪,又把胳膊整个伸进去掏了掏,除了几粒粘在缸壁上的碎米,什么都没有。
他皱着眉在屋里转了一圈。草药还在,衣服也在,连门口那双旧草鞋都没丢。就丢了米。
这事儿透着股邪性。
他蹲在鸡笼边上抽烟。山里人偷鸡摸狗的有,没听说过偷米的,还是偷得这么干净。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开火。
沈煜泽。
这两个字刚冒出来,院门就被敲响了。
“季大夫!季大夫在家没?”
是隔壁的阿婆。季濡礼把烟杆磕了磕,迎出去。阿婆拎着个布袋,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由分说就把袋子往他怀里塞:“哎哟,我就知道你起得早!快,接着!”
袋子里是米。新米,闻着有股太阳味儿。
季濡礼没接,手僵在半空:“阿婆,这怎么使得?我有米的。”
“你有啥米?”阿婆脸一板,“沈先生发话了,说你忙,往后寨子里谁也别给你送东西。缺啥少啥,都归他管。这米是我自家的,不算”送”,算我请你吃,行了吧?”
沈煜泽。
又是沈煜泽。
季濡礼捏着那袋米,指尖发凉。原来昨天那句“别收了”,是这个意思。不是客套,是封路。
他没法把阿婆推出去。在这地方,老人家的面子比天大。他只好接了,道了谢,嘴里发苦。
出门去上寨看那个扭了脚的老猎户。换药的时候,老猎户的媳妇非要留他吃饭,往他兜里硬塞了两个煮鸡蛋。他一路走回来,手心里的鸡蛋还是热的。
路过溪边,几个洗衣服的女人看见他,嗓门扯得老大:
“季大夫!听说沈先生请你吃饭啦?”
“啧啧,沈先生那屋子,一般人可进不去!”
“那是看得起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寨子啊!”
她们嘻嘻哈哈,季濡礼却听得耳根发热。那不是羡慕,是界定。像是在划分领地,告诉所有人:这个郎中是沈煜泽罩着的,也是沈煜泽的。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觉得脊梁骨上都爬满了蚂蚁。
回到家,他把那两个鸡蛋扔在桌上。看着那袋米,心里堵得慌。他不想欠沈煜泽的,哪怕是一粒米。可现在,他连想自力更生,都被断了后路。
这就是沈煜泽的手段。不吵不闹,不凶不恶,就是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一条通向他那里的。
天擦黑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
石板路空着。他在等,或者说,在耗。
脚步声准时响了。
沈煜泽走上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他没穿那件神神叨叨的黑袍子,就是一身普通的藏青布衣,但往那儿一站,气压就不一样。
“没做饭?”沈煜泽看了一眼冷冰冰的灶台。
季濡礼没吭声。
“没米?”沈煜泽又问。
季濡礼还是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屋里那袋阿婆送的米。
沈煜泽看了一眼,没进去,也没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季濡礼,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阿婆送的,我吃了。”季濡礼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的,我不吃。”
这是他第一次硬气。
沈煜泽没生气。他甚至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冷得很。
“你吃什么?”沈煜泽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吃那两个鸡蛋?还是吃寨子里人的施舍?”
季濡礼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有手有脚,我能挣。”他梗着脖子。
“你能挣。”沈煜泽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季濡礼的虎口——那里有一道还没好的疤,“那你告诉我,你这双手,打算挣到什么时候?挣到哪一天,又被哪根带毒的草划一下,烂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季濡礼猛地抽回手。
“你凭什么管我?”他声音抖了。
“凭你在这儿。”沈煜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阴冷的爬虫钻进耳朵,“季濡礼,你三年前踏进这山口的时候,路就断了。你以为你是谁?过客?这地方不留过客。”
季濡礼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大雾。商队走了,他留了。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选的,现在才明白,或许从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沈煜泽没再看他,转身往山上走,丢下一句:“饭在锅里。”
季濡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风刮过来,带着湿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还在。他想起了沈煜泽刚才的话——烂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这人说话真毒。
他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两个鸡蛋揣进怀里,锁了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路只有一条。他不得不走。
山腰那栋吊脚楼亮着灯,昏黄的一团,在黑漆漆的山林里像个鬼火。
季濡礼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往下陷。
推开那扇木门,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屋里很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沈煜泽坐在桌边,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把一双筷子摆正。
桌上菜不多。一锅酸汤鱼,半盘腊肉,几样野菜。都是这山里最平常的东西。
季濡礼在桌边坐下,**只沾了半边凳子。
“吃。”沈煜泽说。
季濡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酸,辣,烫。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蜡。
沈煜泽没动筷子,就看着他。那种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有没有磕着碰着。
“米,我会还你。”季濡礼盯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我用诊金还。”
“随你。”沈煜泽不在意。
“以后别让人给我送东西。”季濡礼又说,“我不缺。”
“好。”沈煜泽应了,但那语气明显没当回事。
季濡礼知道他在敷衍。
这顿饭吃得死寂。只有咀嚼声。季濡礼觉得喉咙发紧,每一口吞咽都像吞刀片。他不是在吃饭,他是在签卖身契。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就想走。
“季濡礼。”沈煜泽叫住他。
季濡礼停在门口,没回头。
“那道草药伤,不是小事。”沈煜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你若真废了那只手,这寨子里,没人会养你。”
季濡礼的背僵住了。
“但我可以。”沈煜泽说。
季濡礼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难听。
他转过头,看着沈煜泽。烛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沈煜泽。”他第一次叫得这么平,不带一点惧意,“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巴着你这根救命稻草?”
沈煜泽看着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不是。”季濡礼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怀里那两个鸡蛋还热着,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沈煜泽说的是真的。这世道,废人没人要。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其实是在骗自己。
他摸了摸胸口,那鸡蛋的温度渐渐凉了下去。
这深山的夜,真冷啊。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而他季濡礼,好像除了这里,真的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