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其实我们早就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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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罗机场的冷气坏了。或者说,是时灵时不灵。
广播里叽叽喳喳地讲着阿拉伯语,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像一把钝刀子在刮玻璃。陆则灵站在行李传送带前,周围是刚下飞机的旅客,带着一股子混合了机舱闷气、廉价香水和疲惫的酸味。
他身上的深灰色衬衫,其实并不是熨烫得一丝不苟。那是他在迪拜转机时,在贵宾室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用湿纸巾一点点抹平领口和袖口的。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再好的布料也会起皱,腋下和后背那一块,已经被汗沤得有点发硬,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其实没那么讲究,只是习惯了出门前把熨斗调到最顺手的那一档,机械地喷点水雾。哪怕只是去这种破地方,仪式感不能丢,那是他用来隔绝混乱的最后一道防线。
黑色箱子转出来的时候,他被狠狠撞了一下。
是一个背着孩子的黑人妇女,硕大的编织袋差点扫到他的脸。她大声对他喊着什么,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口音。陆则灵听不懂,也没想听懂,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那条并不宽敞的通道。
那是七年前沈执摔过的箱子。
Rimowa的铝镁合金框,经典款。边角上有一处明显的凹痕,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当时沈执刚拿驾照,兴奋得不行,非要开车送他去机场。结果在停车场出口那个刁钻的直角弯,哐当一声,后视镜蹭掉了,箱子从后备箱飞出来,摔在这个角上。
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抓着他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非要赔个新的。那时候陆则灵心烦意乱,甩开他的手,说了句“闭嘴,烦死了”。后来这箱子也就一直没换,搬家的时候顺手拎着,就这么留下了。
他拎起把手,胶皮握把已经磨秃了,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手心。那种沉,不仅仅是行李的重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过去的坠胀感。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频率很快,是那种让人心慌的连续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上海总部发来的邮件提醒。标题很长,关于明天考察那家濒临破产的文旅集团的具体行程,附件里是厚达五十页的尽调报告。
陆则灵盯着那蓝色的字体看了几秒钟。屏幕太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拇指滑动,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世界仿佛清净了一些,但那种悬在半空的失重感却更强了。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最深处,指尖触碰到口袋衬里的一个小硬物——是一枚很久没用过的、备用SIM卡的取卡针。
出租车是一辆快散架的白色丰田花冠,车门得用力摔才能关紧。司机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放着很响的阿拉伯音乐,副驾驶上还绑着一根安全带,断口处用胶带缠着,随着车身晃动,像个吊着的断肢。
车窗摇不上去,只能留一条缝。外面的热风和沙土一股脑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骆驼粪便和劣质汽油混合的怪味。
陆则灵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很脏,油腻腻的,还有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本来有点洁癖,想拿纸巾擦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得杂乱。土黄色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内衣袜子就在头顶随风飘荡。那是生活的痕迹,热闹,破败,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沈执。
那个家伙从来坐不住。以前每次坐车,不管是豪车还是破车,沈执总要把座椅放到最低,整个人几乎躺平,腿伸得老长,那双总是雪白的球鞋恨不得蹬到前挡风玻璃上。
陆则灵每次都要皱眉,伸手去按他的膝盖:“坐好。”
沈执嘴上答应着“哦哦哦,陆老师真严格”,身体却不动,甚至还故意把脚在那块绒布上蹭两下,留下几个灰扑扑的鞋印。直到陆则灵真的动了气,伸手去拧他的耳朵,那小子才嘿嘿笑着,像条大金毛一样,不情不愿地把腿缩回来。
“这鬼地方,以后打死我也不来了。”沈执当时说过这话,是在那次车祸之后,也是在这个破机场的路上。
陆则林当时没吭声,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荒漠。
现在想想,人真是贱骨头。说不来的人,最后自己又颠颠儿地跑回来了。不是被召唤,是心里那根弦断了,想找个地方接上。
车子路过尼罗河大桥。虽然是白天,但那股子河水特有的腥臭味还是顺着车窗缝飘了进来。不是那种“厚重的历史气息”,就是单纯的、死水微澜的腥。
陆则灵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去摸烟。摸到烟盒,拿出来一看,扁的,空了。
他把空烟盒在手里捏扁,揉成一团,随手扔出了窗外。
第二章
陆则灵没去订好的五星级酒店。
那个酒店他知道,大堂金碧辉煌,早餐有现煎的培根和无限量的香槟。但他让司机在老城区停了车。
这里路还是一样的烂,坑坑洼洼,积水反射着油腻的光。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临河的小馆子。
露台还是烂的,几块木板翘着,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要塌。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上面翻垃圾,见他来,警惕地弓起背,喵呜一声窜没了影。
老板换了人,不再是那个会讲几句英语的年轻人,换成了一个一脸横肉的大叔,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正坐在那儿剔牙。
陆则灵要了一杯薄荷茶。
他递过去几张埃镑,大叔接过钱,看也没看他,转身进屋拿了个杯子出来。
杯子是粗糙的陶土杯,边缘有个豁口,像是被人摔过。陆则灵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两秒,没有换。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入口,面前就是那条河。
七年过去,这条河没变。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浑浊,流速慢,上面还漂着塑料袋和一些不明物体的腐尸。哪有什么“古铜色”的诗意,就是一条快要死掉的河,在城市的排泄口苟延残喘。
那时候沈执也是这样坐在这儿,光着脚,脚踝上沾着泥,还有几道被蚊子咬过的红痕。他非拉着陆则灵喝酒,那种劣质的、像酒精兑水的本地酒,喝一口能从喉咙辣到胃里。
陆则灵没喝,他嫌脏。
沈执就自己喝。喝多了,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就垮了下来,眼神变得涣散。他指着河水,舌头都大了,说:“陆则灵,你这个人啊,就像这杯子。”
他当时指着陆则灵,手指头都在抖:“看着挺干净,其实里头全是裂痕,装不住东西。我给你暖了这么久,还是凉的。”
陆则灵当时觉得他发疯,没理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那个醉鬼身上。
现在他端着那个豁口的杯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土。茶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的。没加糖。
风一吹,他打了个喷嚏。
他以为自己是回来验收资产的,或者是来验证那个传说的。毕竟那个文旅集团烂得像个无底洞,正常人不会来。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其实是回来确认一件事:那个曾经在这个破地方,对着一条臭河流流泪的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还是说,那层壳虽然硬了,里面的瓤还是烂的。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是扁的。他抽出一根,没点,就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几声,没火。风太大,或者是没气了。
他放弃了,把烟拿下来,夹在指缝里。
第三章
上海,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执是从酒桌上醒过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硬生生呛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宿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拿锤子敲。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惨白的城市灯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他躺在凌乱的被褥里,身边没人,只有枕头上残留的一点陌生香水味,甜腻得让人反胃。提醒他昨晚似乎不是一个人睡的,但具体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他没去管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那玩意儿在床头柜上像只濒死的昆虫一样嗡嗡作响。
沈执翻身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的大理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仅仅是清醒了痛苦。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
水流顺着他的下颌流进排水口,发出空洞的声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皮,像干涸的河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扯不动。
手机还在卧室里响,锲而不舍。
沈执走回去,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摸烟。烟盒空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说。”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吞了一把沙子。
助理的声音在那头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沈总,陆先生……陆先生今天飞去了开罗。那边办事处刚确认的。他没走公司的渠道,也没通知当地接待,是我朋友在机场偶然看见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执拿着打火机的手顿住了。火石擦过,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却没有火。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低频嗡嗡声。
他知道陆则灵去开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出差,那是一条分界线。七年了,陆则灵从未踏足过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也有太多……不该有的开始。
现在他去了,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又像是一种迟来的回望。
沈执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上升,像一条绞索。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面。
那是在这间公寓的玄关。陆则灵穿戴整齐,连袖扣都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被撞坏的箱子。他说:“沈执,到此为止吧。”
沈执当时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血丝。他想笑,想说点难听的,想嘲讽他一句“陆老师这是要金盆洗手?”,或者是“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陆则灵没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别再找我。”
然后门就被轻轻带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怒吼,就是那样轻轻的一声响,像尘埃落定,也像棺材板合上。
沈执照做了。
整整三个月。
他没有发一条信息,没有打一个电话。甚至在听说陆则灵高烧住院的时候,他也只是隔着几条街,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看着那扇窗户里的灯光熄灭又亮起。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陆则灵满意。
他以为只要他消失,陆则灵就能过上那种没有麻烦、没有污点、没有他这个“不稳定因素”的完美生活。
可是现在,那个人去了开罗。
那个该死的、充满诅咒的地方。
沈执掐灭了烟,手指有些抖。他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一端很安静,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还有那种他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略显低沉的呼吸声。陆则灵没说话,就这么等着。
“喂。”陆则灵的声音传过来,平稳,克制,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沈执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问很多问题:你去那儿干嘛?你想起我了吗?你还记得那条河吗?你还记得那个傻子在你肩膀上哭吗?
但他最终只吐出一句最没用的废话:“这次……待几天?”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执以为信号断了,或者是对方已经挂了。
“还没定。”陆则灵说。
“住哪儿?”
“你别管。”
又是这句话。
又是那种把你挡在门外的冷漠。
沈执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带着点被砂纸磨过的哑意。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猛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凌晨三点依旧喧嚣的上海,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红色。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永不停歇。
“行。”沈执说,眼睛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里满是血丝,“那你要不要见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只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煎熬。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陆则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插进了沈执的心脏:
“看你表现。”
嘟——
忙音。
沈执站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手机无力地垂在身侧。
水已经漫上来了。
而他,依然没有学会游泳。
第四章
那个“嗯”字发出去不到三秒,沈执就想把手机扔进黄浦江。
太怂了。简直怂得冒烟。
七年了,他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得冷汗直流,在酒局上能面不改色地喝趴一桌人,怎么一碰到陆则灵这三个字,就瞬间退化成了那个只会点头、连句狠话都憋不出来的窝囊废?
他抓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球发疼。他打开那个沉寂了七年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路上小心”,想打“注意安全”,甚至想打一句极其没品的“记得买纪念品”。
删删减减,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狠狠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上,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震动。他没去洗澡,也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昨夜酒渍的衬衫,赤脚走回阳台。
凌晨三点的上海在下雨。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化不开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谁的叹息。
他点了根烟。烟是刚才从酒伴那儿顺的,牌子很冲。他吸了一口,没抽几口就被雨汽濡湿了,火灭了。
他靠着冰凉的玻璃门,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陆则灵发烧。那人平时冷得像块冰,烧起来却浑身滚烫,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连哼都不哼一声。沈执当时吓坏了,冒雨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那种很难找的退烧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把药递过去的时候,陆则灵醒了,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涣散,却还是淡淡说了句:“下次不用这么急。”
那时候沈执就在想,这人心怎么是石头做的。
现在看来,石头也会风化。至少陆则灵还会发个短信告诉他别来接机。
沈执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那是陆则灵以前买的,一盆早就枯死的发财树。泥土湿润,烟头滋啦一声,灭了。
他转身回屋,在黑暗里撞到了茶几角,小腿骨传来一阵锐利的剧痛。他没开灯,就蹲在地上,捂着小腿,疼得倒吸冷气。
疼点好。疼就不想那个人了。
第五章
开罗的清晨是被宣礼塔拽起来的。那种悠长而苍凉的吟唱,像一只手在挠着陆则灵的神经。他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睡着。酒店的床太软,枕头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想起医院。
他做了个梦。梦里沈执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是趴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抖,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冰凉的一片,怎么都焐不干。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灰蓝色。
他去了那个所谓的“濒临破产的文旅集团”办事处。电梯窄得只能容下三个人,铁门合上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办公室里乱得像被洗劫过。助理是个战战兢兢的本地华人,递文件时手都在抖。
陆则灵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他本该审视报表,但他盯着桌面上的那道裂痕发呆。
那是沈执留下的。七年前,沈执气急了,一拳砸在这桌子上。当时裂痕在底下,看不见。现在桌子老了,油漆剥落,那道疤横亘在他和文件之间。
“陆总,合同需要您过目。”助理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推过来。
陆则灵接过。钢笔很沉,笔尖顺滑。他在甲方签字栏里签下名字。标准、工整。
以前沈执总学他签字,故意把“灵”字的雨字头写得很大,像个屋顶。陆则灵当时觉得他无聊,把笔夺过来,让他别瞎闹。
现在没人闹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陆则灵忽然觉得口渴,不是想喝水,是想喝点烈的。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卖向日葵的小女孩牵着一只瘦狗,蹲在路边分食一块干硬的面包。
陆则灵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沈执以前养过一只橘猫。很胖,懒,总爱趴在键盘上。沈执每次都要一边骂一边把猫抱开,转头却偷偷喂火腿肠,还理直气壮:“它饿嘛。”
那时候觉得不成体统。现在想来,那是活气。
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她去买包烟。就买本地最冲的那种。
第六章
沈执一夜没睡。
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助理发来的报告堆成了山,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最终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通了。没人接。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幻想着陆则灵会从会议室里出来,皱着眉接起来,冷冷地问一句:“哪位?”
但他没等到。
响了十几声后,系统自动挂断。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像是一声判决。
沈执把手机扔在地毯上,仰面躺着。天花板很亮,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教练把他扔进深水区。他拼命扑腾,最后是被陆则灵捞上来的。陆则灵当时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骂他没用。
那时候他觉得陆则灵是岸。
现在他才发现,陆则灵其实也是水。当你沉下去的时候,他也在往下坠。你以为他在救你,其实他只是刚好也在那个深度。
沈执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玻璃上他孤零零的倒影。
第七章
陆则灵没等到沈执的消息。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没叫车,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飘着烤馕和劣质柴油的味道。
他走到了那家临河的小馆子。露台还是烂的,几块木板翘着。老板换了,不再是那个会讲英语的年轻人,换成了一个一脸横肉的大叔,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陆则灵要了一杯薄荷茶。
杯子是粗糙的陶土杯,边缘有个豁口。他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两秒,没有换。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他摸出烟,点着了。第一口烟冲进肺里,呛得他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真难抽。这牌子还是沈执以前爱抽的那个低端平替。那时候沈执总抱怨太冲,陆则灵就没收了他的烟盒,换成了口感柔和的。
现在想想,没收的哪里是烟,分明是把那点不管不顾的野劲儿也给收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上海总部的未接来电。他没回拨,只是看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沈执以前最怕冷。每次降温,那小子就像个大型犬一样往他怀里钻,手脚冰凉。陆则灵每次都要推开他,说“规矩点”。
现在没人往他怀里钻了。
也没人需要他推开。
第八章
那朵花没进土里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没出口的嗝。
陆则灵走回酒店,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站在落地窗前。开罗像个巨大的、还没醒透的蚁穴。
手机又震。是微信。那个沉寂了七年的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弹出来一张图片。
没有文字。
是一张旧照片。拍得很糊,像是**的。背景是上海某个地下车库的拐角,光线昏暗,陆则灵穿着大衣,侧身站在车边。时间是七年前的冬天。
陆则灵盯着那张照片,指腹蹭过屏幕。他知道沈执就在那辆车的驾驶座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发送。
几乎是瞬间,沈执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还在忙?”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可陆则灵太了解他了。沈执只有在极度紧张、想掩饰什么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没话找话的语气。
陆则灵没回。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糊满了镜子。他用力搓着手臂,想把那股从河里带回来的凉意搓掉,但没用。那股冷像是渗进了血管里。
他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潮湿。
第九章
上海傍晚,雨停了。
沈执没去公司。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旧物。
有陆则灵落下的剃须刀,还有几本没看完的财经杂志,甚至还有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
沈执捏着那副眼镜,指腹摩挲着断裂处粗糙的胶皮。那是他撞坏的。那天吵架,他摔门而出,陆则灵追出来,眼镜掉在地上,被他不小心踩断了。
他当时没道歉,陆则灵也没要他道歉。
后来陆则灵换了副新的,这副旧的就被随手扔在了抽屉里。
沈执把眼镜腿掰了掰,塑料发出脆响。他忽然很想听陆则灵的声音,哪怕只是咳嗽一声也好。
他又拨了那个号。
通了。
但没有人接。
沈执没挂,也没说话,就这么举着手机。他幻想着陆则灵会从某个嘈杂的地方接起来,哪怕骂他一句“有病”也好。
但他没等到。
响了十几声后,系统自动挂断。
沈执把手机扔在地毯上,整个人向后倒去。天花板上的吊灯很亮,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玻璃上他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里,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了。
第十章
陆则灵没等到沈执的下一条消息。
他也没指望等到什么。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没叫车,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路边有小孩追着一个破轮胎跑,笑得很大声,撞到了他的胳膊肘。
陆则灵侧身让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走到了那栋写字楼。电梯老旧,铁门合上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本该审视报表,但他盯着桌面上的那道裂痕发呆。
助理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推过来。陆则灵接过,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以前沈执总学他签字,故意把“灵”字的雨字头写得很大,说这样像把伞,能罩着他。
现在没人闹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陆则灵忽然觉得口渴,不是想喝水,是想喝点烈的。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那个卖向日葵的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她牵着那只瘦狗。
陆则灵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沈执以前养过一只猫。橘猫,很肥,总爱趴在沈执的键盘上睡觉。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她去买包烟。
不是以前那种淡味的,就买本地最冲的那种。
第十一章
上海傍晚,雨停了。
沈执没去公司。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旧物。
有陆则灵落下的剃须刀,还有几本没看完的财经杂志,甚至还有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
沈执捏着那副眼镜,指腹摩挲着断裂处粗糙的胶皮。那是他撞坏的。
他当时没道歉,陆则灵也没要他道歉。
后来陆则灵换了副新的,这副旧的就被随手扔在了抽屉里。
沈执把眼镜腿掰了掰,塑料发出脆响。他忽然很想听陆则灵的声音,哪怕只是咳嗽一声也好。
他拨了那个号。
通了。
但没有人接。
沈执没挂,也没说话,就这么举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等待音。
响了十几声后,系统自动挂断。
沈执把手机扔在地毯上,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很亮,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玻璃上他模糊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了。
第十二章
开罗的夜色降得很慢。
陆则灵坐在酒店顶楼的露台,手里夹着那根本地烟。烟很呛,但他没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执挂断后的未接来电提醒。红色的,刺眼。
他没有回拨。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夜色里的尼罗河,黑乎乎的一滩,反射着两岸廉价的灯光,像一块脏了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沈执当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喝过这水,人就跑不掉了。”
当时他只觉得是迷信。现在他懂了。跑不掉的不是人,是那个时刻。
那一刻的阳光,那一刻的河水,那一刻沈执看着他的眼神,都被封印在了这里。
他只要一靠近,就会被拖回去。
陆则灵终于把那根烟掐灭。火星子滋啦一声,灭了。
他站起身,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没回房间,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他。
就像七年前一样。
就像以后很多年一样。
作者闲话:
你和任何陌生人都有可能,就我和你没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