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六章篾火忆旧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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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她抬起头来,有些惊诧地看了看龙老师,眼睛里充满了讯问,接着就又埋下了眼皮,“你是听哪个鬼人讲的?”
    “我要告诉了你,你会不会去骂人家?”龙老师反问道,口气里不免流露出一点懂得她的某种秘密的意味来。
    “是吗?”她眼睛里又闪出一种天真无邪的讯问神色。天啊,这黑津津的眼睛里的纯真无邪的神色,这“是吗,是吗”的习惯用语,龙老师真是太熟悉、太亲切了,真是没走一丝丝样子。
    “那要看是哪个鬼。有的人我连骂都懒骂的!”她眼睛一闪,脸一红,心里一定是泛起了一阵异样的甜蜜。
    “是你们大队支书大兵伯——”没想到龙老师刚说起这几个字,她就脸子一黑,嘟起了胖乎乎的腮帮,颈脖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但我接下去说,“是大兵支书家的后**博远同志讲的呢!”她脸上的气色就又和悦柔嫩了下来,漾开了自得的笑意,却又佯装着生了气:
    “是吗?博远那个坏东西!我猜想就是他。看我明天骂不骂他,看我下回骂不骂他!”
    “博远可是个好后生呐!”
    “是吗?好个鬼!我才懒得理起他喃——!”
    说着,新竹就象真的有了气似的,好一会都没出声了。只见她手里的一束束的长篾片,在清澈的溪水里跳荡着,激溅起一阵阵珠玉般的水花,活象一匹碧绿色的绸缎上,活跳着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山溪两岸,尽是又深又绿的竹丛。苍翠得发黑的竹林,把溪水都染绿了,把溪边的岩头都映翠了。满山都是竹鸡的啼叫声:“姐姐乖——!““姐姐怪——!”“姐姐爱——!”各式各样,随人去意会,去理解。
    龙老师和新竹默不做声地摆洗了好一会,才把两大卷笺片摆洗完。接着将篾片盘好,扎上,放在岸边的岩石上滴溜着水。
    看得出来,因为论年纪龙老师是她叔伯辈分上的人,这时新竹对龙老师已经是既尊敬,又信赖。干部下乡,参加些劳动就容易跟人接近。她洗了脚,上了岸,穿好鞋袜,就一猫身子钻进竹丛里去了,灵活得象只金丝鸟。
    “龙老师,来来,烧个火烤!你脚都冻麻了吧?”不一会,赵新竹就抱着一大把枯竹枝回来了,笑吟吟的,身上、头发上都沾着竹叶片。
    竹枝火很快就噼噼叭叭地燃起来了,火星子欢快地爆跳着。龙老师和新竹一人占一边,烤了前边烤后背,打湿的裤腿冒出热气。新竹的脸盘红红的,越发显出一对大黑眼睛的水灵水亮。过后,他们坐了下来。
    “龙老师,从前你来过我们七落村地方吗?”新竹忽然仰起脸来问。
    龙老师摇了摇头,心里纳闷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是吗?那我又问你,昨天晚上坐冷歌堂,你那个装录音机的金丝篾提篮,是哪里买的?”她天真地歪起脑袋,独根辫发从脑后绕了过来,搭在肩头,辫梢则咬在嘴里,一副引人爱怜的憨态。
    “不是买的。”龙老师心头一紧。
    “是吗!是哪个送你的?”她又问。
    “是二十多年前,市里举行首届山歌会,一个七落村来的女歌手送我的。。。。。。”龙老师盯住她,紧张得讲话都在打哆嗦,浑身都在打战战。
    “是吗!你那金丝篾提篮,我和我阿婆好象都认得,只有我们七落村一带的巧手才织得出。。。。。。”新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肯定是被龙老师激动、失神的样子吓住了。她叫了起来:“龙老师!龙老师!哪样搞的,你病了吗?你脸色这样难看……”
    “竹燕!竹燕!我,我难道真的是见到了你?真的!真的!你就是竹燕!好竹燕。。。。。。”
    龙老师嘴里呢喃着,眼睛紧紧盯住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俊秀的山里女子。。。。··一股又酸又涩的苦水,灌满了他的喉咙,迷糊了他的视线……
    龙老师就像个醉汉,昏昏糊糊的,不知怎样在山溪边跟赵新竹分的手,也不知是怎样回到黄大兵支书家的红砖新瓦屋来的。
    往事的回顾,象一缸蜜汁,可以做为心灵的养分,去沉醉,去享用,去怜惜;又象一枚生命的苦胆,一经感情的针刺破,四下里流失,就能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浸透了痛苦的汁液。
    晚上,龙老师又失眠了。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和空寂。
    黄博远鸡叫头遍才回屋,轻手轻肢地上了楼,轻手轻肢**,惟恐惊醒了龙老师似的。但龙老师听到他**后就叹气,还老是翻身,也象是有满肚子的心事……
    天刚蒙蒙亮,龙老师就又被村巷上传来的那凄凉苍老的、拖着长长的尾音的喊魂声吵醒了:
    “竹妹呵——,回来哟——娘喊你回你就回来哟!晚上不回就早晨回哟……竹妹呵——,回来哟——娘喊你回你就回来哟!强盗拐子多你就带把刀回来哟……”
    又是那老阿婆在喊魂。龙老师觉得整条村巷,整座山村,都飘荡着这凄楚的呼叫。龙老师起了床,走到窗前揭开遮挡山风寒气的塑料薄膜的一角,朝村巷看去,只见乳白色的晨雾中,一个拄着拐棍的老阿婆一步三颠、恍恍惚惚地,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走过去了,消失在雾里……
    “有什么好看的?她一早一晚,都喊了十年了。大队干部只晓得要补贴工分,打狗肉平伙(湘南地区的土话,用狗肉聚餐的意思),这些事就不管管!”
    黄博远醒来了,睁开眼睛就忿忿不平。好像他早就跟这村子里的生活格格不入、无法忍受了似的。
    “喊魂的老阿婆是什么人?”龙老师问道。
    “西河上游柳塘村的疯子,每晚上在四周的村子里游来荡去!”
    “哦!”龙老师不问了,再问下去就要牵扯一些敏感的话题了。
    龙老师不问了,黄博远却问起了龙老师来:“昨天你见到了新竹么?”
    龙老师点了点头,告诉他,昨天到新竹家先碰到哑巴阿公;后来在溪水里,跟新竹一起摆洗了半上午的金丝竹篾。新竹还问起了那金丝篾竹篮的来历。至于因为金丝篾提篮而勾引起的往事的回忆,以及在新竹面前的那副发呆失神的样子,龙老师则没有告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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