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黄大兵“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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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刚一摆上桌,黄大兵和儿子黄博远立马就不吵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劲儿一下子没了踪影,活像两台突然断了电的小马达。紧接着,黄博远、黄鹏涛和支书老嫂手脚麻利地忙了起来,一个挨着桌边摆碗筷,一个端着酒杯和筷子跟在后面,一个在灶间盛最后的一个菜,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瞬间让屋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一会,酒杯、筷子、碗、调羹全摆好了,黄大兵和支书老嫂坐主位,龙老师坐客位,黄大富和黄文俊坐陪位,黄博远、黄鹏涛坐下首。
黄大兵是村里的支书,这会儿也顾不上跟儿子置气了,手里端着酒壶,恭恭敬敬地给龙老师筛酒。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入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黄大兵两口子和黄大富脸上都堆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一会儿给龙老师夹块红烧肉,一会儿又劝着喝两口酒,那股子敬重劲儿,任谁都看得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大兵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红,眼睛微微眯着,带着几分醉意,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老龙同志,我跟你说啊,咱们这地方可是正经的革命老区!我爹当年是大地主,可解放后成分划成了富农,你知道为啥不?”
龙老师放下筷子,好奇地摇了摇头:“这倒真没听过,您给讲讲。”
黄大兵喝了口酒,回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那是1934年,中国工农红军红六军团的先遣队进了蓉城地区。具体日子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是8月份的一个下午,大概一个班的红军到了咱们村,挨家挨户买粮。可买了一下午,也没买到多少——那时候老百姓日子也难,手里实在没余粮啊。”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爹知道这事儿后,立马就让人把红军连长请到家里,说愿意借给红军30担稻谷、2头猪,还有2000块大洋!这事儿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那会儿我都快十岁了,记事了,错不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黄大富,问道:“大富,这事你小时候听说过吧?”
黄大富点点头,接过话茬:“听过!爸妈还说,那回要不是五叔在国民党当大官,咱家说不定就败了。后来二叔、三叔、四叔也常念叨,说那回出的钱是四家一起凑的,不是我爹一个人拿的。”
黄大兵摆摆手,带着点酒劲反驳:“钱是不是四家一起出的先不说,那猪和稻谷,总归是咱们家出的吧?”
“那倒是。”黄大富没再争,笑着应了一声。
黄大兵又喝了口酒,话匣子更收不住了,他指着自家屋子,对龙老师说:“老龙同志,你别看现在这房子普通,咱们家当年可有钱了!在林邑市里、蓉城县都开着旅馆,村里、镇上也有客栈,村子周围这大片田,都是咱们家的。我现在建这房子的地方,就是当年咱家客栈的旧址!”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捶了捶自己坐着的长凳,忽然皱起眉头,转头问黄大富:“对了,那客栈叫啥名字来着?老二,你还记得不?”
黄大富想都没想就回答:“叫”茂源客栈”啊!老四的儿子”正茂”,名字不就是从这客栈名里来的嘛,您咋又忘了。”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酒一喝多,脑子就不好使了。”黄大兵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哈哈笑了两声,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笑着笑着,他又想起件事,看着黄大富说:“老二,你还记得不?有一年你跟着妈回娘家,我记得妈让人挑了一担大洋回去。那会儿你也就3岁左右,刚会走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黄大富摇摇头,无奈地说:“听您和我妈说过,可我那时候太小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嗨,说着说着就扯远了!”黄大兵赶紧转向龙老师,拿起酒壶又要给龙老师添酒,“老龙同志,不说这个了,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这盘炒腊肉是自家腌的,您尝尝。”
龙老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口酒,等着他继续讲之前的事。
黄大兵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接着回忆:“那天红军来借粮,后来在台子坪里杀猪,祠堂里聚了大概两三百个红军,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热闹!红军走的时候,非要给我爹写借条,说等革命胜利了,加倍偿还。可我爹死活不要,说都是为了革命,哪能要回报。后来我琢磨着,我爹那时候可能是怕啊——万一借条被国民党搜去,这可是实打实的通共证据!那可不是小事,一家子都得受牵连!”
“您说,要是当年把借条留下了多好,咱也没想靠这个去向国家要求什么还债,就是想把这个当个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咱们家这可是对革命立了大功啊!”黄大兵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可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也没啥,后来红军觉得咱们这儿群众基础好,就把一批红军伤员留在咱们村里养伤。那留下来管事的红军是个江西于都人,叫彭太保,因为咱们村那个时候是”启”字辈和“大”字辈当家,他就化名黄大福,藏在咱们村。”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彭太保养好伤后也没走,在咱们家对面——喏,就是那个方向,您看到没?”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在那儿开了家”黄顺发客栈”,跟咱们家的”茂源客栈”打对台戏,抢了咱家不少生意。那时候我还纳闷呢,心说:这人咋这么做生意,这不恩将仇报吗?
后来解放了才知道,那”黄顺发客栈”根本不是普通客栈,而是个地下交通站!彭太保从留下来的那天就身负重任!从那时起他就从一个红军战士变成了地下党员,一直在暗地里为革命做事。”
“这事县志上都有记载呢!”黄大兵说得更起劲儿了,“据县志里说,从1934年到1944年8月,彭太保在咱们村保护转移了1000多名革命者和革命群众,这里面就有毛泽覃和毛泽民的妻子王淑兰同志。他还往上级转了无数革命资金、枪支弹药和药品,这人不光有勇有谋,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不然哪能把交通站掩护得这么好。”
说着,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我,又扯远了,光顾着说这些陈年旧事了。来,老龙同志,吃菜吃菜,别让菜凉了。”
龙老师听得入了迷,等黄大兵说完,他忽然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黄支书,我有个疑问。那彭太保的地下交通站最后是因为什么原因暴露了吗?“
黄大兵说:“没有呀!一直隐蔽的很好呀,要不是解放后县委来人挂牌子,村里人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龙老师:“那彭太保的地下交通站为啥只办到1944年8月啊?按正常情况,就算不办到1945年8月日本鬼子投降,也该隐蔽到1949年湖南解放啊,这里面是不是有啥特殊情况?”
黄大兵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对着龙老师竖起大拇指,笑着说:“哎呀,老龙同志,你可真细心!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这里面还真有事!说起这个,我又得扯远几句了,您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