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黄博远吐心声(2)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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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部队回来后,想起部队首长的教导,想到深圳人的干劲,想到温州人的闯劲,我就立志改变家乡的面貌,向贫穷落后开战!可是我一回到七落村来,碰到的、见到的、听到的,都觉得不顺心,不顺眼。我们这地方,有许多没有公章的公文,不是法律的法律,哪个都触犯不得……一经出了事,查起事因来,却又哪个都没有责任!好像事情出在地上,原因却在天上,责任也在天上!”
    “真是出了鬼!龙老师,我从部队上复员回来两年了,才发现我们七落村这地方随便哪个都怕他。我就不怕他!我早就憋不住了,不管他是什么阿爸不阿爸。他从1958年起就当支书,当了二十几年了。如今我们全大队二十几个党员骨干,大多他一手培养、介绍、发展的!这就是他的功劳,也是他的本钱。人家上台下台,他却什么运动都过得了关,什么时候都革命,都正确,象座碉堡似的牢实稳当!”
    黄博远指的自然是他爸黄大兵。
    “全大队的集体生产搞得怎么样?”龙老师突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来。
    “全大队的集体经济可说是取得了伟大胜利!比方有百分之七十的社员是超支户,社员的劳动日值从来没有突破三毛钱,还有八分钱一个工的呢……大队的支柱产业联合工厂,你在村里走走,你看哪家没有从联工厂偷拿来的电线、铜丝,连小孩子踢的键子都是电池前端的塑料帽盖或是灯泡的帽子,这些偷拿集体资产的事他不管,不及时处理;大队办的煤矿大干快上挖了三年不出煤,谁都没有责任;那边水库里养的团鱼被人从河沟里捞到,他不管;全大队的男女老少花了两个冬天,战天斗地修了个水库,蓄不了水,是个筛子底,他还算作一项农业学大寨的成果,向乡里和县里报过喜……。可偏偏就是一个唱山歌,他抓住不放,左开会讨论,右开会讨论。他总是算政治帐,搞政治大于一切,还八哥、鹦鹉学舌的叫做占领上层建筑!”
    “你也听到了,前天晚上他把大家叫到一起,给你开歌堂,让大家唱歌给你听时他讲的话就晓得了,他说什么唱歌是有阶级性的!唱歌有两条道路、两种路线!不能像解放前那样,无政府主义,听凭地主资产阶级用黄色山歌来腐蚀我们贫下中农,也不能像解放后一些人那样借唱山歌偷情养汉、乱搞男女关系、腐蚀干部。借唱山歌含沙射影的骂新社会是封建……就是现在上面的同志来收集山歌也少唱些什么”哥哩妹妹亲亲”、”妹哩哥哥亲亲”的那一套。”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山歌唱了几千年了,传了多少代人了,我就不信山歌小调是灾祸!会唱得河里没水,山上没树,田里没谷!真是笑话“四人帮”都倒台几年了,可他那一套却像是从西天大雷音寺如来佛祖那里取来的真经正本,还稳稳当当,纹丝不动,他还是年年被乡里和县里评为模范支书。”
    “你看我心里充满了光明,充满了对新农村、新生活的向往,结果一切都象是恰恰相反!这很可怕。我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被这些顽固派打得晕头转向。我受的教育太正面了,太纯洁了……我也曾经自己向过自己,是我变了?眼光高了?什么都看不惯了?就象有些人所讲的,头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还有什么一些人到外面闯了两年后一回到家乡,就操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满口”大娘老乡”、”咱们老表”,不再安心农业生产?”
    说到这里,黄博远又猛吸了两口烟,激忿地看了龙老师一眼: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我把回七落村后看到的一切都跟自己在部队上、城市里看到的一切去对比,越比越泄气。越比越气馁。只离开了五年,我就好象不是在这村子里土生土长,而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走惯了营房里、城市里光洁的柏油路,水泥路,再来走这一年四季湿漉漉、滑溜溜、到处屙有**牛粪的青石板、鹅卵石小巷子,就觉得心里憋的很,闷的慌。”
    “我真搞不懂,从前的人为什么要把房屋盖得这么挤挤密密?象一座座碉堡似的?窗子开得那样小,那样高。大白天日头都照不进,冬天扯一把稻草就可以堵得严丝合缝……而且猪栏牛栏和人住的屋子紧紧相连。你看那边不就是猪栏,猪粪就那么堆在空坪里,猪尿就随便在大路边挖个坑接了,搞得一天到晚气味刺鼻,蚊虫满天飞。”
    “还有,乡亲们都不管生产队的大事(因为有干部当家》,为了一分五毛钱,却可以争得骂老娘、动拳头,而不去问问为什么只值这几毛钱:宁可大家都穷得饿肚皮,没有裤子穿,都光出**在村子里走,却咬牙齿切齿的嫉妒那几户先穿了裤子,遮了羞丑的人家……”
    说到这里,黄博远又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但他毕竟还没有抽惯,被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你就没有想到要改变、改革这一切?”龙老师问道。
    “话当然好讲。讲漂亮话比打屁还省力,又讨人喜欢,我跟你说,新竹妹子就是这样被我吸引的,又得上级表扬。可是,叫你们城里头的干部同志自己来试试看!这难度有多大!现在不是有句歌谣”上面放,下面望,中间一根顶门杠”,他就是这根顶门杠。”
    “为什么你们有些人,过去打天下,跟穷苦人一起出生入死、吃糠咽菜都过得,流血牺牲也愿意,听得进群众的建议。胜利后坐了江山,就比乡下人高出了几等,好象命里注定就该坐轿车、住洋房,很少再回乡下来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他们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好好的国家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黄博远说着,又偏激起来了。龙老师被他说得一时无言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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