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我们永远永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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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这天的阳光,是真正的、不带任何滤镜的北方大晴天。雪停了,风也收了脾气,太阳光像一盆刚打出来的浆糊,厚厚地、均匀地涂抹在结了冰的窗户外面。亮得刺眼,却并不暖和。
    路楚是被冻醒的。
    暖气好像半夜停了,或者只是降压了,屋里的温度像退潮一样一点点往下掉。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感觉脚心像两块冰坨子。身后的司昭倒是睡得像个火炉,热气隔着两层睡衣都能传过来。
    路楚没动,就这么靠着。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听着楼下谁家孩子在喊“二嘎子你快点儿”,听着床头柜上那部旧手机安分的静默。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叫“母亲”的幽灵,被关在门外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司昭。
    司昭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一缕头发翘在额头上,像个没长大的傻小子。路楚伸出食指,很轻地戳了一下那缕头发。它弹了一下,又立了起来。
    “大清早的,扰民啊。”司昭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醒了就起来。”路楚收回手,“去买早点。”
    “为啥是我?”
    “因为你占的地方大,散热多,消耗粮食也多。”路楚面无表情。
    司昭终于睁开眼,眼底全是刚醒的红血丝,但他笑得特灿烂,一把将路楚往怀里带:“那我消耗多,你得补偿我。补偿方式嘛……”
    路楚用手肘顶开他:“少来。楼下张记的豆腐脑,去晚了就没了。”
    一提吃的,司昭立刻投降。他哀嚎一声,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冻得一哆嗦,赶紧套上棉拖鞋。
    “冷冷冷——”他原地蹦跶两下,凑过来在路楚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等我回来,要双份辣子。”
    路楚“嗯”了一声,看着他套上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推门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路楚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被子掀开的地方,冷空气瞬间涌进来,他打了个冷战。这房子隔音不好,隔壁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弹的是《小星星》,错音错得一塌糊涂,但很有生命力。
    他走到窗边,哈了一口气,玻璃上立刻蒙上一层白雾。他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道杠。楼下,司昭正走过那片结冰的水坑,步子迈得很大,帽子也没戴,后脑勺那撮头发在阳光下倔强地翘着。
    路楚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去洗漱。
    冷水激在脸上,清醒得有点过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是有青色,但没那么重了。皮肤因为干燥有点起皮,但嘴角那道常年挂着的、像是随时在防备什么的纹路,好像淡了。
    他伸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
    厨房里,昨晚没洗的锅还泡在水池里。路楚挽起袖子,把锅刷了,又把昨天的碗也洗了。热水冲刷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围裙口袋里摸到了一颗昨天司昭藏进去的水果糖,橘子味的。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就是生活。琐碎、重复、有糖吃、也要刷锅。
    司昭回来得比想象中快。门被砰地撞开,带进来一股寒气,还有一股豆腐脑和油条的香味。
    “排队排疯了!”司昭把袋子放在桌上,摘下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张记那老头今天心情好,多给了我一勺卤汁。”
    路楚端着碗走出来,看见桌上摆着:两碗豆腐脑,一碗咸的一碗甜的(司昭非说要吃甜豆腐脑,被路楚鄙视了半天),两根油条,还有一袋子煎饺。
    “吃。”路楚把咸豆腐脑往自己这边拉。
    司昭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油条,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对了,”司昭咽下去,说,“楼下贴告示了。这一片要改造,说是开春后统一换窗户。”
    路楚筷子顿了一下:“换窗户?”
    “嗯。双层玻璃,说是能保温。”司昭喝了口豆腐脑,“不过也得花钱。房东不一定乐意。”
    路楚没说话,低头搅动着碗里的豆腐脑。白色的脑花,黄色的豆皮,褐色的卤汁。他很讨厌变动。这房子虽然破,但这几天住出了点“家”的意思。换窗户意味着噪音、灰尘、陌生人进出。
    “不想换就算了。”司昭看出他的抵触,“咱们凑合一下也行。大不了我再买两副厚窗帘。”
    “也不是不行。”路楚慢吞吞地说,“就是麻烦。”
    “麻烦啥。”司昭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实在不行,那几天我们去住旅馆。我请客。”
    路楚抬眼看他:“你哪来的钱?”
    “攒的呀。”司昭眨眨眼,“跑腿那会儿攒的。本来想买个二手电脑,现在看来,还是让你睡个好觉重要。”
    路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麻。
    “电脑可以买。”他说,“窗户也换。钱……我也有。”
    其实他也没多少。火锅店压了半个月工资,加上之前跑外卖攒的一点,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但他不想让司昭一个人扛。哪怕只是多出一百块,那也是他的心意。
    司昭笑了,没跟他争。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已经快十点了。阳光正好移到了沙发这块儿,晒得那块布面暖烘烘的。
    路楚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是以前在商场做促销员时发的工装。他本来想扔,后来忘了。
    “穿这个。”他把毛衣扔给司昭。
    “这啥?也太丑了吧。”司昭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领口都能塞进两个头了。”
    “保暖。”路楚言简意赅,“不想冻死就穿上。”
    “遵命,长官。”
    司昭套上毛衣,果然大了不止一号,袖子长了一截,领口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但他也没整理,就这么晃荡着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路楚坐在他脚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处理那个外卖账号的后台。有几个单子出了问题,需要申诉。他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路楚。”司昭忽然叫他。
    “嗯?”
    “我想去办张健身卡。”
    路楚抬头:“你这体格,还需要健身?”
    “不是那种健身。”司昭把遥控器放下,“就是那种能洗澡、能跑步、有热水的地方。咱们这儿洗澡太冷了,每次洗我都得快点冲,像打仗。”
    路楚想了想,确实。这房子热水器老化,水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冬天洗澡简直是酷刑。
    “行。”他说,“去看看。”
    “你也得办一张。”司昭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太瘦了。我要是把你抱起来,生怕给你勒断了。”
    路楚把手机往他腿上一扔:“闭嘴。”
    下午两点,他们出了门。
    阳光虽然亮,但风又起来了,刀子似的刮脸。路楚把围巾裹紧,司昭把那个大领口的毛衣领子往上扯了扯,两个人缩着脖子走在路上。
    路边的积雪开始化了,污水顺着马路牙子流,脏兮兮的。路边有人摆摊卖春联和福字,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买一张?”司昭问。
    “买那个干嘛。”
    “图个吉利啊。”司昭已经蹲下来了,挑挑拣拣,“这个”福”字写得不错。老板,多少钱?”
    “五块。”
    “三块行不行?”
    “四块,不能再少了。”
    “成交。”
    司昭付了钱,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福”字跑回来,献宝似的举给路楚看:“怎么样?省了一块钱,够买根棒棒糖了。”
    路楚看着那张红纸。印刷得很粗糙,金粉都掉渣。但他接了过来,对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
    健身房离得不远,在一个商场的负一层。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水、消毒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小哥正在打瞌睡,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头:“办卡吗?”
    “看看。”司昭四处打量。
    地方不大,器械也旧,但还算干净。跑步机靠墙摆着,最里面是淋浴区。路楚走到淋浴间门口看了看,热水喷头看起来压力不小。
    “一年多少钱?”路楚问。
    “原价一千二,现在活动价,九百九,送两个月。”小哥打着哈欠。
    路楚算了算,平均一个月不到一百块。能洗热水澡,还能跑步出汗,值。
    “办两张。”他说。
    司昭惊讶地看他:“两张?”
    “嗯。我也去。”路楚说,“省得你每次回来都说冷。”
    司昭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上去就要拍他肩膀,被路楚躲开了。
    办完卡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泛灰了。商场楼上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色的、绿色的,映在尚未干透的积水上,流光溢彩。
    路楚手里攥着两张崭新的卡片,塑料质感,有点割手。
    “这也算是咱们的固定资产了。”司昭开玩笑。
    “算负债吧。”路楚纠正,“得按时去,不然浪费。”
    “去!必须去!”司昭揽住他的肩膀,“今晚就去跑五公里!洗个痛快澡!”
    路楚没躲,任由他半搂半抱着往前走。口袋里的那张“福”字,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大衣内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晚饭是在楼下小馆子吃的。还是那家常去的东北菜馆,老板认识他们了,一进门就招呼:“来啦?老样子?”
    “老样子。”司昭熟门熟路地点菜,“锅包肉,酸菜粉条,再加个地三鲜。米饭多来两碗。”
    老板应了一声,颠勺去了。
    馆子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全是雾气,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路楚坐在靠里的位置,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看着司昭正跟老板开着玩笑,看着邻桌一家三口在给孩子夹菜。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次,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巨大的、甚至有些奢侈的幸福感。就像你一直走在冰面上,随时担心裂开掉下去,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而且土地上还长了草,开了花。
    “想什么呢?”司昭把筷子递给他。
    “想明天早上吃什么。”路楚接过筷子。
    “豆腐脑呗。”
    “换个口味。煮面条吧。”
    “行啊。加个蛋?”
    “两个。”
    锅包肉上来了,金黄酥脆,浇着酸甜的汁。路楚夹了一块,咬下去,外壳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流汁。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司昭吃得快,但也没忘了给他夹菜。酸菜粉条里没肉,司昭就把那几片瘦肉都挑到他碗里。
    “你也吃。”路楚把碗往回挪了挪。
    “我看你吃就行。”司昭托着腮看他,“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吃东西都好看。”
    路楚懒得理他,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灯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路楚忽然停下脚步。
    “司昭。”
    “嗯?”
    “谢谢。”
    司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谢啥啊。咱们之间,说这个就见外了。”
    “不是谢别的。”路楚看着他,认真地说,“就是……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在那个厨房里接那个电话。”
    司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走上前,在路灯下,很郑重地握住了路楚的手。两只手都冻得冰凉,但握在一起,很快就暖了。
    “路楚,”他说,“这话该我说。谢谢你肯让我陪着你。”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但这次,路楚没觉得黑。司昭走在前头,摸出手机照亮。光柱摇晃,照亮了台阶,也照亮了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走到三楼拐角,路楚忽然说:“那个猫……”
    “怎么了?”
    “明天去看吧。”
    “真去啊?”
    “嗯。”路楚点头,“既然说了养,就养。”
    司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强行压住,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打开家门,暖气和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路楚走到窗边,把那张皱巴巴的“福”字拿出来,展开,贴在冰箱门上。
    没用胶水,就用那点静电吸附着。有点歪,但红得很正。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红纸。
    司昭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新年快乐。”司昭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路楚靠进他怀里,“新年快乐。”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屋内,一室温暖,两个凡人。
    这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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