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楚挂了电话。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个潘多拉魔盒，那个司昭拼尽全力想替他挡住的灾难，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是以最残忍的方式——用“死”来逼他面对。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
    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一点点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您……是不是打错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管道里传上来的，干涩，空洞。
    “我妈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我爸也……早就没了。”
    “楚楚啊……妈对不起你……当年是家里穷，实在没办法才……”
    后面的话路楚没听清。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全是那种尖锐的电流声，像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叫。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路楚还坐在那儿。
    司昭进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屋子里没开灯，很暗。他看见路楚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
    “怎么了？”
    司昭把公文包放下，走过去。他蹲下身，看见路楚手里捏着那个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路楚没回头。
    “刚才有个电话，”路楚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拼凑碎片，“说我妈没死。说我小时候……是被人买走的。”
    司昭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路楚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没有焦距，像两口深井。
    “司昭，”路楚问，“你知道这事吗？”
    司昭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那个瞬间的迟疑，路楚看懂了。
    路楚猛地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住了沙发背。他看着司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早就知道。”
    这不是疑问句。
    司昭终于伸手去摸口袋，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显然被打开又折上很多次。
    “一个月前，你爸来找我。”司昭的声音很哑，“他想用这个勒索我。我给了钱，让他闭嘴。我想……等你状态好点再说。”
    路楚接过那张纸。
    不用看，他也猜得到是什么。
    那是收养协议。
    上面写着金额。
    五千块。
    他的人生，在那个年代，就值五千块。
    路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司昭想去关窗，因为起风了，吹得那张纸哗哗响。
    “你给了他多少？”路楚问。
    “五百万。”司昭说，“让他以后别再来烦你。”
    空气静得可怕。
    路楚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荒凉。
    “五百万。”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我又欠了你五百万。”
    “路楚，别这么想。”司昭站起来，想去碰他的胳膊，“钱不重要，你才重要。”
    路楚躲开了。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把那张纸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司昭，”路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别瞎说。”司昭皱起眉，声音里带了一丝急躁，“这件事过去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
    路楚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往司昭心里钻，“只要这张纸还在，只要这五百万还在，我就永远是你养的那个人。我受不了这个，司昭。真的受不了。”
    司昭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想辩解，想说我爱你，想说钱算什么。
    但路楚没给他机会。
    路楚转身往卧室走，开始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
    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路楚！”司昭挡在门口，“你要去哪？”
    路楚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彻底的、死灰般的疲惫。
    “我得去看看那个快死的人。”他说，“看完我就回来。到时候……咱们就算了吧。”
    司昭没让开。
    路楚也没硬闯。
    两人就那么在窄窄的玄关口对峙着，像两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