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北京的空气里漂浮着汽车尾气和尘埃的味道。
    路楚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最后一次整理着装。身上这套深蓝色的西装，是他上周跑遍了全北京所有奥特莱斯，在断码折扣区淘来的。虽然是过季款，虽然袖口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但此刻，它被熨烫得笔挺，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包裹着路楚那颗脆弱的心。
    七点三十分。
    他提前半小时到达了昭阳科技所在的写字楼。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他的胃一阵**。
    “叮——”
    33层。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中央空调的冷气。前台小姐妆容精致，正低头摆弄着一束新到的白玫瑰。
    “您好，我是今天入职的……”
    “路楚先生是吧？入职手续已经准备好了。”前台甚至没有抬头，便将工牌和入职表递了过来，动作娴熟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跟着指引去办手续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度。
    路楚接过那张还带着塑料封膜的工牌，上面印着他的证件照——那是一张没有灵魂的、为了求职专门拍摄的标准照，眼神空洞，嘴角僵硬。
    “谢谢。”
    他机械地跟着指引，走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沿途遇到的每一个员工，都行色匆匆，抱着笔记本电脑或文件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新人”。
    HR将他带到开放办公区，指了指角落里靠窗的一个工位。
    “这是你的位置，旁边是小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HR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漠。
    “嗨！新同事！”
    路楚刚把背包放下，旁边就探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发胶固定着略显夸张的发型，脸上洋溢着过剩的精力。
    “我叫陈默，大家都叫我小陈。你是路楚对吧？听说是技术大牛！面试是司总亲自面的吧？你太牛了！”
    路楚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敢当，以后请多指教。”
    “客气啥！”小陈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对了，今天下午两点有大例会，司总会出席，你可以见到我们的大老板了。”
    路楚正在摆放马克杯的手微微一顿。
    “司总可是传奇人物！”小陈完全没察觉到路楚的异样，自顾自地滔滔不绝，“白手起家，五年把公司做到上市，身价几十亿！年轻有为还特别帅！就是……啧，人有点冷，不太好接近，典型的冰山总裁。”
    路楚垂下眼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而且特别神秘，”小陈神秘兮兮地继续爆料，“从来没听说他有女朋友，也没见他带人参加过公司年会。有人猜他是gay，但也没见他和哪个男的有过什么暧昧……”
    “小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过道上方传来。
    路楚猛地抬头，心脏差点停跳。
    司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像一道封印，锁住了所有情绪。
    “司总好！”小陈瞬间缩了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司昭的目光落在路楚身上，仅仅一秒，便像扫描仪一样移开，没有任何温度。
    “好好工作。”他说。
    ……
    下午一点半，全体员工开始向大会议室移动。
    路楚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他刻意落在最后，选了个最靠后、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隐藏在投影仪的阴影里。
    两点整。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气压骤降。
    司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高管。他没有带演讲稿，手里只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司昭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当那视线掠过角落时，路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要窒息。
    “开始吧。”
    司昭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各部门总监开始轮流上台汇报。司昭偶尔会打断，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核心漏洞。每当这时，台上的汇报者都会冷汗涔涔，支支吾吾。
    路楚坐在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
    这是司昭，又不是他记忆里的司昭。
    记忆里的司昭，会在雪夜里为他撑伞，睫毛上挂着冰晶；会在操场上陪他跑完三千米，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笨拙地对他告白，眼里盛满了星光。
    而台上的司昭，冷静，理智，高高在上，像一座终年积雪的冰山。
    那是他的老板，是他的神，也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囚笼。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路楚感觉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下了十几页的会议笔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散会。”
    司昭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
    人群开始骚动，椅子拖动的声音刺耳欲聋。
    路楚随着人流向外挤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座冰山带来的窒息感。
    “路楚。”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路楚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技术总监王明站在过道上，手里夹着文件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路楚，你留一下，司总想和你单独谈谈。”
    路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同事们陆续走出会议室，看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咔哒。”
    落锁的声音。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司昭两个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将CBD的钢筋水泥丛林照得金碧辉煌，却照不进这间冰冷的会议室。
    司昭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那个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座矗立在悬崖边的雕塑。
    “好久不见。”
    司昭转过身，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暗流在汹涌。
    “……好久不见。”路楚低下头，盯着自己皮鞋尖那一点点灰尘，不敢看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
    司昭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路楚咬了咬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公司。”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果知道，我不会……”
    “不会来？”司昭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还是不想见到我？”
    路楚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盘旋。
    良久。
    “奶奶怎么样了？”司昭突然问，声音里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缝，漏出了一丝柔软。
    路楚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去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在我高考前。”
    司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路楚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
    司昭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路楚看不懂的眷恋。
    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一片沉寂。
    “都过去了。”司昭转过身，重新戴上了那副名为“司总”的面具，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你现在是我的员工，我会公事公办。好好工作吧。”
    说完，他不再看路楚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司昭！”
    路楚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司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咣当。”
    门再次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路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桌旁，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北京城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
    但路楚知道，从今天起，他亲手将自己送进了这座名为“司昭”的监狱。
    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