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杜大志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城中村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了，一阵一阵的，像炒豆子。他洗了脸，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份证、车票、钱包都在。他把金姨给的棉鞋穿上，把旧帆布鞋装进塑料袋，塞进背包侧袋里。
    他去巷口的早点摊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早点摊的老板今天最后一天营业，说明天开始休息到初八。杜大志吃完，跟老板说了声新年好，骑着电动车去了安小澄家。
    到的时候不到十点。安小澄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剁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小核桃在客厅里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扎了两个小鬏鬏，用红丝带系着。安小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正在往窗户上贴窗花。窗花是红色的，剪的小兔子，今年是兔年。
    “来了？”安小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坐，我贴完这个。”
    杜大志放下背包，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我来帮忙包饺子。”
    安小澄的母亲把剁好的馅倒进盆里，白菜猪肉的，加了葱花和姜末，闻着很香。她已经开始和面了，面粉撒在案板上，白茫茫一片。杜大志洗了手，站在旁边，帮她揉面。他不太会揉，面团在手里转来转去，像个不听使唤的球。
    “不是那样揉，要这样。”安小澄的母亲接过面团，双手交替用力，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杜大志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很准。
    “学会了？”
    “学会了。”杜大志接过来，照着她的样子揉。这一次面团听话多了。
    安小澄贴完窗花，也进了厨房。三个人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两个包。小核桃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也要包。她拿了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大勺馅，放上去，皮合不拢，馅冒出来了。安小澄帮她把馅弄掉一些，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皮捏上，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个躺着的包子。
    “这是小核桃包的。”杜大志把它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怕煮的时候跟别的混在一起煮破了。
    “我要自己吃。”小核桃说。
    包饺子的过程中，安小澄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杜大志只听到了几句——“嗯……知道了……你也新年好。”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回到厨房的时候，她的眼圈有些红。
    “怎么了？”杜大志小声问。
    “没事。我妈打的。”她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包得很快，几下就捏好了一个，比她以前包的好看很多。
    饺子包了整整三大盘。安小澄的母亲烧水，水开了，饺子下锅。小核桃趴在厨房门口等着，嘴里念叨着“好了没有”。杜大志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皮的，鼓鼓的，像一条条小鱼。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安小澄的父亲在墙上笑着。那张遗像挂在客厅的正中间，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表情严肃。安小澄的母亲在他面前摆了一盘饺子、一双筷子、一杯酒。
    “爸，吃饺子。”安小澄对着照片说了一句。
    小核桃也对着照片说：“姥爷，吃饺子。”
    杜大志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安小澄的母亲看了他一眼，说：“坐下吃吧。”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窗外有零星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白天看不到火光，只听到砰砰的响声。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饺子、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炒青菜、凉拌木耳、一碟花生米。
    安小澄倒了两杯饮料，一杯给杜大志，一杯给自己。她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杜大志端起杯子。“新年快乐。”
    小核桃也举着她的杯子，杯子里是酸奶。“新年快乐，杜叔叔。”
    他们碰了杯。饮料是橙味的，甜，有点酸。杜大志喝了一大口，不知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安小澄帮他收拾碗筷。安小澄的母亲带着小核桃去午睡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小澄把碗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杜大志站在旁边，用干布擦碗。
    “你几点走？”安小澄问。
    “一点半出发，两点二十的火车。”
    “来得及吗？”
    “来得及。公交四十分钟。”
    安小澄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她的手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杜大志，你初六回来？”
    “初六。晚上到。”
    “回来以后还住城中村？”
    “嗯。金姨那间屋子我住习惯了。”
    安小澄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巴掌大，红色的绸布，用金线绣着一个福字。她把布包递给杜大志。
    “这是给你的。过年礼物。”
    杜大志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串红绳手链，编得很细，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木珠子上刻着一个“安”字。
    “我自己编的。不太好看，但你戴着吧。”安小澄看着那个手链，好像怕他嫌弃。
    杜大志把手链拿出来，戴在左手上。红绳不粗，但编得很紧，木珠子挨着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手链。“好看。”
    “你都没看几眼就说好看。”安小澄嘴角微微上扬。
    “真的好看。”
    安小澄没有再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走回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袋东西，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杜大志。“这是给你妈带的。一些补品，红枣、枸杞、桂圆。还有一盒我们自己做的腊肉。”
    “太多了——”
    “拿着。你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
    杜大志接过塑料袋，装在背包里。背包塞得满满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他背上背包，穿上棉鞋，走到门口。
    “我走了。”
    安小澄送他到门口。楼梯间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小核桃从房间里跑出来，揉着眼睛，跟姥姥午睡刚醒的样子。她看到杜大志要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杜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六。六天以后。”
    “六天是几天？”
    “就是六个白天，六个晚上。”
    小核桃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但她松开了手。“那你快点回来。”
    杜大志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安小澄站在三楼的阳台上，隔着栏杆看着他。他朝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
    他骑上电动车，往火车站的方向去。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领口拉高，伏低身子，加快了速度。左手上那串红绳手链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行李的人。杜大志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进了站。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喇叭里不停播报着车次信息。他找到检票口，站在队伍里，拿出手机，给安小澄发了一条消息：“进站了。”
    安小澄回：“一路平安。”
    他又给金姨发了一条：“金姨，我上火车了。初六回来。”
    金姨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路上小心。到了给姨报平安。”
    他给妈发了消息：“妈，我上车了。晚上七点到。”
    妈回了一个“好”字。他知道她不会打太多字，但这个“好”字就够了。
    检票了。杜大志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背包，跟着人流往前走。穿过通道，走下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硬座车厢里坐满了人，过道上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他把背包举到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在打盹。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东在慢慢后退——铁轨旁边的矮房子，远处的高楼，灰蒙蒙的天。杜大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东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线，消失在视野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红绳手链。木珠子上的“安”字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安——安小澄的安，平安的安。
    他闭上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小孩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刺耳，像生活本身。他把手链藏在袖口里，把袖子拉好，慢慢地，在咣当声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