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年底的货量翻了一倍。老孙说每年这时候都这样，双十一刚过完，双十二又来了，元旦春节连着来，能忙到正月十五。杜大志每天早上七点到仓库，晚上九点才能收工。中午吃饭的时间从一小时缩到半小时，有时候忙起来，午饭拖到下午两点才吃，蹲在路边扒拉两口盒饭，接着跑。
    安小澄的工作也忙。年底结账，各种报表、凭证、**堆了一桌子。她每天晚上加班到七八点，去幼儿园接小核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都在忙，见面的次数变得更少了。有时候杜大志晚上九点多收工，骑车经过安小澄家楼下，看到她屋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上去。他怕上去打扰她工作，也怕自己太累了，坐在沙发上就不想走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杜大志收工比平时早了一些。他送完最后一单，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刚过。他犹豫了一下，给安小澄发了条消息：“在家吗？”
    安小澄秒回：“在。小核桃刚睡着。你来吗？”
    他骑到了安小澄家楼下。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有一层坏了，他跺了两脚没亮，摸着黑上了三楼。安小澄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厚厚的珊瑚绒睡衣，粉色，领口有兔耳朵。她的头发散着，没扎，脸上没有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她看起来很累。
    “进来吧，外面冷。”
    杜大志换了鞋，进了屋。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会计教材和习题册，一支笔横在书页中间，荧光笔的盖子没盖，笔尖已经干了。台灯还亮着，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分录。
    “还在看书？几点了？”杜大志问。
    “刚看了一会儿。小核桃今天不睡，哄到快八点才睡着。”安小澄把教材合上，笔盖好，推到茶几一角。“你吃饭了吗？”
    “吃了。盒饭。”
    安小澄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碗银耳汤，放在微波炉里热了。银耳汤端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她把碗放在杜大志面前，又拿了一个勺子。
    “我妈炖的，你喝吧。”
    杜大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放了几颗红枣，枸杞浮在汤面上。“好喝。”
    “你瘦了。”安小澄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年底货多，正常。”
    “你眼圈都是黑的。”
    “你也是。”
    安小澄笑了一下，伸手拢了拢头发。“咱俩都像熊猫。”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杜大志，你过年回老家吗？”
    “回。我妈打电话来了，说酸菜给我留着。”
    “那你什么时候走？”
    “二十九。初六回来。”
    安小澄点了点头。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关上。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怎么了？”杜大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没事。就是想透透气。”
    外面下雪了。很小的雪，细得像盐粒，落在地上就化了。远处的住宅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发光的盒子。安小澄看着那些灯，没有说话。杜大志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飘了一下就散了。
    “杜大志。”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杜大志想了想。“我以前图还债。现在债还没还完，但我图的不只是还债了。”
    “那你图什么？”
    “图回来有人开门。”
    安小澄转过头看着他。阳台没有灯，客厅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说的是金姨？”她问。
    杜大志没有说话。他看着安小澄，安小澄看着他。雪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小的一粒，化了。
    安小澄先移开了目光。她把窗户关上，拉好插销，转身走回客厅。“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杜大志点了点头。他换了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安小澄。”
    “嗯？”
    “过年我给你打电话。”
    “好。”
    他下了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这次没有人喊他。他走到楼下，雪已经下得密了，电动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用袖子扫掉雪，骑上去，发动了车子。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雪停了。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上楼，开门。屋里很冷，他开了电暖器，橙色的光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到安小澄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回：“到了。”
    安小澄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安小澄站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图回来有人开门。”他说的不是金姨。他知道自己说的不是金姨。安小澄也知道。但他没有说破，她也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电暖器的光在他脸上晃着，一明一暗。他闭上眼睛，在暖色的光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