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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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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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志在小镇又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金姨的酸菜罐子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吃饭的时候挖两勺。他把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摘了大半,装在一个纸箱里,准备带回城东给安小澄和金姨。柿子太多,纸箱装不下,他又找杂货店老板娘要了一个纸箱,才全部装完。
第四天早上,他给郑主任打了个电话。郑主任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杜安,你还在小镇?”
“在。我想回去了。”
“回哪?”
“城东。我想找个工作,还债。”
郑主任沉默了几秒。“你回去可以,但记住你现在是杜安。别人问你,你就说从外地来的,在城东打工。安小澄的事、钱百万的事,一个字别提。”
“我知道。”
“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收好了?”
“收好了。”
“那你去吧。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杜大志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金姨的酸菜罐子太大,塞不进背包,他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拎在手里。两箱柿子摞在一起,用绳子捆了,抱在怀里。他锁了门,把钥匙放回脚垫下面,走到公交站。
从小镇到城东,转了三次车。他在车上抱着两箱柿子和一罐酸菜,笨重的行李让他在车厢里站不稳。大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去哪。他说城东。司机说,你这些东西放行李舱吧。他打开行李舱,把柿子和酸菜塞进去,关上。下车的时候又一件一件搬出来,累出了一身汗。
到了城东,他先去了安小澄家。上楼的时候,他一手拎着酸菜罐子,一手抱着两箱柿子,爬了三层,气喘吁吁。安小澄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搬家?”
“柿子。小镇的,很甜。”
安小澄接过一箱柿子,放在地上。箱子太重,她弯着腰搬了两步,喘了口气。小核桃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地上的纸箱,蹲下来,扒开箱子看。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姥姥,我可以吃吗?”她冲着厨房喊。
安小澄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先洗洗再吃。别吃太多,柿子凉。”
杜大志把酸菜罐子放在桌上,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在沙发上坐下。安小澄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接下来住哪?”她问。
“不知道。找个便宜的房子租。”
“你原来那间出租屋还空着。金姨说你可以回去住。”
杜大志愣了一下。“金姨跟你说了?”
“嗯。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那个房间她一直没租出去,东西都还在。你直接回去住就行,房租不收你的。”
杜大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金姨不收他房租,但他不想白住。他欠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欠。
“我还是找别的地方吧。”
“你找别的地方也要花钱。金姨不收你的钱,你就帮她做点事。她一个老太太,家里有修修补补的活,你帮她干了就行。”
小核桃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洗好的柿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跑到杜大志面前,举起柿子。“杜叔叔,给你吃一口。”
杜大志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甜的。
“好吃吗?”
“好吃。”
小核桃笑了一下,跑回厨房去了。
安小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意。“她现在每天都要问,杜叔叔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她就天天在门口等。”
“等我干什么?”
“等你陪她玩。她说你买娃娃的时候没跟她玩就走了。”
杜大志想了想,那天确实没有陪小核桃玩。他把娃娃给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记住了。
“那我现在陪她玩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小核桃正站在小板凳上,看姥姥炒菜。他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小核桃,你想玩什么?”
小核桃想了想。“画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蜡笔和一本画册,摊在茶几上。画册已经画了大半,有太阳、有花草、有她妈妈和姥姥的画像,都是歪歪扭扭的儿童线条。她翻开新的一页,把一支红色的蜡笔递给杜大志。“你画一个。”
“画什么?”
“画妈妈。”
杜大志接过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是头;画了两条线,是身子;画了两只手两条腿,简笔画,像火柴人。他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像安小澄,像一个长了头发的土豆。他递给小核桃。小核桃看了看,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在土豆的脸上画了两个大圆圈。“眼睛。”她又在脑袋上画了一堆弯弯曲曲的线。“头发。妈妈的头发是这样的。”她画完,满意地端详了一下。“好了,是妈妈。”
杜大志看着那个长着大圆眼睛和弯曲头发的土豆人,想笑又想哭。
安小澄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下。“这是我?怎么像外星人?”她笑着揉了揉小核桃的头发。
小核桃认真地说:“是妈妈,是头发很长的妈妈。”
杜大志在旁边笑了一声。安小澄看他笑了,也笑了。三个人站在茶几旁边,围着一张画着土豆人的纸,笑了好一会儿。安小澄的母亲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看到他们笑,站在餐桌旁边,也跟着笑了。
这顿饭吃得比上次更热闹。小核桃不停地说幼儿园的事,说谁谁谁抢了她的橡皮泥,谁谁谁摔了一跤哭了。安小澄给她夹菜,她不吃青椒,把青椒拨到碗边上。安小澄说必须吃,她皱着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杜大志看着她那一脸痛苦的表情,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一样,不爱吃青椒,**也是这样逼着他吃的。
吃完饭,杜大志帮安小澄洗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安小澄挤洗洁精的时候挤多了,泡沫冒了一水池。杜大志把水龙头开大,水花溅起来,溅到安小澄的袖子上。她躲了一下,肩膀撞在杜大志的胸口上。
“对不起。”她退了一步。
“没事。”
他们把碗洗完,擦干,放进碗柜。安小澄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杜大志。厨房的灯是暖色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杜大志,你真的要回城中村住?”
“嗯。那是我住过的地方,我熟悉。”
“那你接下来干什么工作?”
“送外卖。我只会送外卖。”
“换个别的吧。送外卖太累,赚得也少。”
“我先把债还了,再想别的。”
安小澄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债,我帮你还。”
“不用。那是我的债。”
“你帮我送了SD卡,帮我把证据交给了纪委,帮我去看了小核桃。你的债就是我的债。”
杜大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暖色的灯光下不那么黑了,像深棕色的琥珀,里面映着灶台的影子。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别说了,”安小澄低下头,“我知道你要说不用。但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是我必须做的事。”
杜大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出厨房,拿起沙发上的背包。
“我走了。”
“你去哪?”
“去城中村。看看那间屋子还在不在。”
安小澄送他到门口。小核桃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杜大志画的土豆人。“杜叔叔,你的画。”
“送你了。”杜大志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下次来我再给你画。”
“画什么?”
“画一个更漂亮的妈妈。”
小核桃点了点头,把画纸贴在胸口,翘着小拇指,像拿着一件宝贝。安小澄站在门口,两只手搭在小核桃的肩膀上,看着他下了楼梯。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了。
杜大志走出小区,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报了城中村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车了。路上他看到金姨的小卖部——卷帘门上的“旺铺转让”还在,纸已经晒褪了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车子没有停,开过去了。
他在巷口下了车,背着背包,手里拎着酸菜罐子。巷子还是那么窄,头顶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他走到楼下,掏出金姨给的那把钥匙,开了一楼的铁门。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声控灯换了一盏新的,很亮,他跺一脚就亮了。
他上了三楼,306。门上的那张纸条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金姨撕掉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卡住。金姨修了锁。他推开门,开了灯。
屋子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上的被子叠好了——不是他叠的,是金姨来叠的。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叶子绿了,活过来了。那盆快死的绿萝活了。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酸菜罐子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城中村的夜风灌进来,还是那个味道——下水道、烧烤摊、马路的尾气。他深吸了一口,呛了一下,但没咳嗽。
他掏出手机,给金姨打了电话。
“金姨,我回来了。在306。”
金姨的声音很惊喜。“你回去了?屋里收拾好了没?被子我晒过了,床单也换了新的。”
“都好了。绿萝也活了。”
“那盆绿萝我浇了几天水,就活过来了。本来想扔了,后来没舍得。”
“金姨,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吃饭了没?”
“吃了。在安小澄家吃的。”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早上来姨这,姨给你做早饭。”
“好。”
挂了电话,杜大志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金姨的一千三百六十块钱,安小澄的银行卡,郑主任的信封里剩下的四千——他已经花掉了一千,买烟、吃饭、坐车,花了不少。他把这些钱分开放,一摞要还债的,一摞要生活的。他把邢建国的公交卡放在枕头下面,把铜色钥匙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
他脱了鞋,躺在床上。床单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金姨围裙上的味道一样。他闭上眼睛,听到楼下的狗叫声,听到远处烧烤摊上的划拳声,听到头顶那盏没坏的灯管嗡嗡响。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声音。他在这些声音里住了两年,逃跑了两个月,又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两个月前他躺在这张床上,口袋里有安小澄的手机和一张SD卡,外面有刀疤刘的人在蹲守,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醒过来。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证据交了,案子结了,钱百万判了,刀疤刘投了,安小澄回家了,金姨不卖货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安小澄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床很舒服。谢谢你的粥和饭。还有你的钥匙。”
安小澄回了一条:“不客气。明天你干什么?”
“去金姨那吃早饭。然后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不知道。先送外卖吧。”
安小澄没有回这条。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句话:“你有空就来我们家吃饭。我妈说你是好人。”
杜大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好人。他是好人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躺在这张床上,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怕。这就是好日子。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小镇那个房间里的水渍,圆形的,像一个月亮。那个月亮已经不在了,但头顶这个月亮还在。
他闭上了眼睛。城中村的夜,很吵,也很安静。他在这种矛盾的声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