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城东客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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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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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杜大志躺在派出所值班室的折叠床上,一夜没睡踏实。他关了闹钟,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一声,周远在旁边那张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杜大志叠好被子,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角。他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哆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下巴上的血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指沾水捋了捋头发,没用,还是翘着。
邢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塑料袋上压着一张纸条:“吃了再走。”
杜大志坐下来,把油条吃了。油条已经凉了,不脆,咬着费劲。豆浆还是热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是不舍得喝,还是不舍得走。
他吃完早餐,把塑料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从内兜里掏出三个信封——安小澄的五十万、郑主任给的新身份、金姨的一千三百六十块现金。他把现金单独拿出来,塞进裤子口袋里。另外两个信封重新放回内兜,贴着胸口。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和一张便条纸,给邢建国写了一行字:“我走了。金姨拜托你了。油条豆浆谢谢。”他把纸条压在键盘下面,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周远已经起来了,站在值班室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到杜大志,他含混地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
“保重。”周远说完,把牙刷塞回嘴里,继续刷。
杜大志走出派出所大门。天刚亮,东边的云层被阳光染成了橘红色。马路上的车不多,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刷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辆黑色SUV不在了。不知道是撤了,还是换了别的车。他没回头找。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只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子菜,看到他就往旁边挪了挪。他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躲他,可能是他脸上的伤,可能是他身上的味道——两天没洗澡了。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客运站。杜大志下车,站在客运站广场上。广场很大,地砖铺的,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广场上人来人往,拎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举着牌子的。售票处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抽烟,有人蹲在地上吃煎饼果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离约定的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走进候车大厅。大厅很高,顶棚是透明的玻璃,阳光从上面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塑料椅子排成十几排,大部分坐着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靠着椅背打盹,有的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像城中村的楼道。
他在第三排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旁边。塑料袋里装着金姨小卖部的那条蓝色围裙,他昨晚从纸箱里拿出来的,叠好了,塞在袋子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条围裙,可能是舍不得扔,可能是想留个念想。
他等着。
八点过了。没有人来找他。八点十分。八点二十。他站起来,在候车大厅里走了一圈。卖水的、卖报纸的、卖茶叶蛋的,都看了一眼,没有穿制服的人注意到他。他回到座位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没有存郑主任给的接站人的号码,因为那张纸条他撕了。他以为不需要,以为到了自然有人来找他。
八点半。他坐不住了。他走到服务台,问里面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请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回到座位上,又等了十分钟。手机终于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
“杜大志?”一个男人的声音。
“嗯。”
“你在哪?”
“候车大厅,第三排。”
“我来找你。别动。”
电话挂了。杜大志坐在那里,看着候车大厅的入口。人进人出,拖着行李箱的、扛着编织袋的、牵着小孩的。他看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入口走进来,四十来岁,寸头,四方脸,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大厅,然后径直朝第三排走过来。
“杜大志?”
“是我。”
“郑主任让我来的。车在外面。”那人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握手,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杜大志拎起塑料袋,跟在他后面。
走出候车大厅,穿过广场,到了停车场。停车场很大,停满了大巴和中巴。那人带着他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前面,拉开后座的门。“上车。”
杜大志上了车。车里有股烟味,座椅是真皮的,坐着很软。那人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我们去哪?”杜大志问。
“城南。你先住下,后面的安排等人通知。”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经过了城中村、工厂、农田,到了一个小镇。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的商铺,卖农药的、卖化肥的、卖杂货的。街上的路面坑坑洼洼,前几天下了雨,积水还没干透。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民房前面。民房是两层的,外墙刷了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那人熄了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杜大志。“二楼,左边第一间。屋里东西都备好了,你先住着。别出门,郑主任会联系你。”
“住多久?”
“少则几天,多则一个月。”
那人没有下车。杜大志开了车门,拎着塑料袋走出来。车子掉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巷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
杜大志站在民房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一楼是客厅,水泥地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的电视机。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只大鲤鱼,纸已经泛黄了。
他上了二楼,找到左边第一间。开门,里面是一间卧室。一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白色被子。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挂着深蓝色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桌子上放着一桶矿泉水、一袋面包、几包方便面、一个电热水壶。角落里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有毛巾和牙刷。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很软,比派出所的折叠床舒服多了。他脱了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个水渍,圆形的,像一个月亮。
他掏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安小澄发的。“到了吗?”
他回:“到了。”
“什么地方?”
“一个小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安全吗?”
“应该安全。”
“那就好。金姨上午出院了,邢建国送她回去的。刀疤刘的人没出现。”
杜大志看着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金姨出院了。她头上的纱布拆了吗?她一个人住,谁给她做饭?她的店关了,她以后靠什么生活?他想问,但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金姨的那把钥匙。钥匙的齿扎着他的手指,疼,但他没有松开。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安小澄的第二条消息:“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杜大志猛地坐起来。“她怎么知道你的电话?”
“郑主任告诉她的。你妈说要谢谢你,让你在外地注意安全。她还说你爱吃的酸菜放在冰箱第二格,别忘了。”
杜大志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发热。**不会给陌生人打电话。她这辈子只给两个人打过电话——他和他表姐。她打给安小澄,是因为她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她在那个小院子里,在石榴树下,一遍一遍地拨一个陌生女人的号码,只为了说一句“谢谢你,让我儿子注意安全”。
“你跟她说,酸菜我回去吃。”他发了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去。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能听到远处公路上大货车驶过的轰鸣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金姨倒在店门口的声音、邢建国在警车里说的那句话、安小澄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刀疤刘在地下室里转刀的手、张彪说“别死了”的背影。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柿子,还没熟。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有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草。
他站在窗户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刀疤刘会不会找到这里,不知道安小澄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金姨一个人怎么过。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着。他还活着。金姨活着。安小澄活着。妈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他转身回到床边,把塑料袋里的蓝色围裙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上。他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去一楼的水龙头接了水,烧了一壶。水开了,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桌子前面,一口一口地吃。方便面是红烧牛肉味的,和他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吃的是同一个牌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吃得很慢。
吃完面,他把碗扔进垃圾桶,去一楼的洗手间洗了脸和脚。水很凉,但他不介意。他回到二楼,关上门,把窗帘拉严,躺回床上。床单是新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一天,他没有出门。他睡了一整天,中间醒了几次,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他做梦了,梦到金姨站在小卖部门口,穿着灰色棉裤,老北京布鞋,对着他笑。他走过去,想跟她说句话,但嘴张不开。他想喊“金姨”,喊不出来。他在梦里急得哭了。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多。他睡了将近八个小时。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深绿色,几个青色的柿子在树叶间若隐若现。
他的手机震了。不是安小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大志。”是金姨的声音。
“金姨?”
“是姨。你邢叔叔给我买了个手机,让我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号码是他存的。”
杜大志握着手机的手在抖。“金姨,你头上的伤好了吗?”
“拆线了。医生说长得挺好的。”
“店里的东西我给你收好了,六个纸箱,摞在柜台后面。围裙我带走了。”
“你带围裙干什么?”
“留个念想。”
金姨沉默了一下。“大志,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姨等你。你回来的时候,姨给你做酸菜炖粉条。”
杜大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金姨的呼吸声。
“大志?”
“在呢。”
“别哭了。姨没事。”
“我没哭。”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哭,鼻子就不通气,说话瓮声瓮气的。你以为姨听不出来?”
杜大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金姨,我挂了。你好好养着。”
“嗯。你自己也注意。”
电话挂了。杜大志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
他回到房间,打开那桶矿泉水,倒了一杯,喝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安小澄发了一条消息:“金姨给我打电话了。她拆线了,恢复得挺好。”
安小澄回得很快:“我知道。邢建国告诉我的。金姨是个好人。”
“你也是好人。”
安小澄没有回这条。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圆形的影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模糊,像一个月亮沉到了水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安小澄坐在市局拘押室的铁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你也是好人”——看了很久。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做了六年假账,害了不知道多少人,最后把一个送外卖的拖进了泥潭。她是好人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送外卖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