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第二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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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志盯着那条撤回提示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又为什么撤回。也许是安小澄,也许是张彪,也许是纪委的人。但不管是谁,有一个信息是明确的——金姨的账上不欠费,那个催费电话是假的。
他拨了城东人民医院住院部财务科的电话。这次不是别人打给他,是他自己打的。对方接了,他报了金秀英的名字和住院号。电话那头查了一会儿,说:“金秀英,预缴金还剩四千二百元,目前没有欠费。”
挂了电话,杜大志坐在邢建国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刚才转了三百八十块钱给一个叫“刘某”的个人账户。这三百八十块钱是从花呗里套出来的,下个月要还,还要加利息。他被人骗了。不是刀疤刘亲自骗的,是刀疤刘的人假装催收员骗的。他们知道他欠网贷,知道他接到催收电话就会慌,知道他会病急乱投医。
他觉得自己蠢。但比蠢更让他难受的是另一种感觉——他被人看透了。刀疤刘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欠债、他的职业、**的住院情况,就已经把他整个人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会在接到催费电话的第一时间想办法筹钱,知道他筹不到钱就会找网贷,知道他找网贷就会上钩。他每一步都在别人的剧本里,连被骗都是剧本的一部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邢建国的。杜大志接了。
“你在办公室?”邢建国问。
“在。”
“你别出去,我二十分钟后到。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安小澄投案了。”
杜大志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投案?投什么案?”
“她自己走到市局门口,说她是钱百万地产公司携款潜逃的安小澄。现在人在市局经侦支队。郑主任已经到了,正在问她话。”
杜大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午刚在城西公交站见过她,她还好好的,拎着塑料袋,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她说“等你决定”。他说“你找个地方待着,别乱跑”。她说“金姨的医药费我出”。然后她就去投案了?
“她说了什么?”杜大志问。
“目前只知道她主动交了一份材料,比之前SD卡里的内容更全,有转账记录的截图、录音、还有一些照片。郑主任说这份材料够钱百万喝三壶。”
“她人呢?”
“在市局,做完笔录可能会移交。具体要看郑主任怎么安排。”
杜大志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安小澄投案了。她把全部材料交出来了。她之前说“等我决定”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投案了。她来公交站见他,不是为了让他决定什么,是为了最后看他一眼。因为她知道,投案之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蹲下来,脱下左脚的鞋,把鞋垫抽出来。那个黑色的追踪器还在,贴在鞋底和鞋垫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它抠下来,捏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看不清,他凑到日光灯下才勉强辨认出来——不是中文,是一串数字和一个网址。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那个网址。页面加载得很慢,转了十几秒,跳出来一个登录界面。用户名和密码?他不知道。
他试着输了“anduolu”和“123456”,不对。输了“anduolu”和“dagege”,也不对。他又输了“anda”——不对。他盯着那个登录界面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安小澄手机的开机密码是0921,她女儿的生日。他输了“0921”,不对。输了“anxiaocheng0921”,也不对。
他把追踪器重新塞回鞋垫下面,穿上鞋,站起来。也许这个追踪器根本不需要登录,也许它只是一个单纯的GPS发射器,接收端在安小澄的手机上。她投案了,手机被收了,这个追踪器就没用了。
邢建国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和烟味。他在外面抽了不少烟。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安小澄的笔录复印件,”他说,“郑主任让人送过来的。你先看看。”
杜大志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安小澄的字很好看,和她的声音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笔录的第一段不是问她叫什么名字,而是她说的一段话:“我叫安小澄,1989年出生,原钱百万地产公司财务主管。我今天来投案,不是因为我有罪,是因为我需要保护。钱百万的人跟踪我三个月了,我的家人不安全。我知道纪委的人在查这个案子,我手里有钱百万和赵副市长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证据。我愿意配合调查,但有一个条件——杜大志和金秀英的人身安全,由警方负责。如果他们出了任何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杜大志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很快。安小澄投案的条件,是他和金姨的安全。她不是为自己去的,是为他们去的。
“她什么时候能出来?”他问。
“出不来,”邢建国说,“她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携款潜逃的罪名还在,虽然证据不足,但短期内不可能取保候审。郑主任说了,最快也要等钱百万的案子开庭之后,她才有可能申请变更强制措施。”
“那要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杜大志沉默了一会儿。“她女儿呢?”
“她妈在带。郑主任已经安排了人过去,刀疤刘的人应该不敢动。”
邢建国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和那部黑色手机锁屏壁纸上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杜大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桌上。
“邢警官,刀疤刘给我的二十四小时,还剩多少?”
邢建国看了看手表。“不到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之后,如果他找不到安小澄,会怎么样?”
“他会找你。因为安小澄投案这件事他可能还不知道。在他眼里,你仍然是唯一知道安小澄下落的人。二十个小时之后如果你不开口,他会兑现他的威胁。”
杜大志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那就在二十个小时之内,让他知道安小澄已经投案了。”
邢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让刀疤刘知道安小澄已经在市局了。他知道人不在我手里了,就不会再找我了。”
“不能让他知道是谁把安小澄送去投案的。如果他知道了是你——”
“他早就知道了。”杜大志打断他,“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去了医院,去了出租屋,去了公交站。他甚至知道我用花呗套了三百八十块钱转给了一个假催收员。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安小澄投案了?他也许比你知道得还早。”
邢建国没有反驳。他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杜大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你现在想怎么办?”
杜大志想了想。“我有个条件。”
“你说。”
“接下来的事,我可以配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金姨出院之前,不要让她知道安小澄的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邢建国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安小澄的笔录里说了,她的手机里有一段录音——钱百万和赵副市长的谈话。我想听。”
邢建国皱起眉头。“那不能给你听,那是证据。”
“我不是要拿走,我就是想听一下。我想知道安小澄冒了多大风险。”
邢建国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证物袋。证物袋里是一部黑色的手机,和杜大志见过的那部一模一样。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壁纸上还是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
“密码。”邢建国说。
“0921。”
邢建国输了密码,手机解锁了。他翻到录音文件,点开最上面那个,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外放。
录音一开始是一片沙沙的杂音,像有人在调整手机的位置。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油腻的、熟练的客气:“赵市长,这块地的评估价已经压到最低了。原来一平八千,现在按一平五千二走。差价部分,按之前说好的,六成走您爱人的公司账户。”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低沉,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遍再吐出来:“钱总,六成是不是高了?我这边还有其他人要分。”
“赵市长,六成不高。您算一下,这块地十二万平,差价一平两千八,总差价三亿三千六。六成是两个亿。两个亿,您分给下面的人,每个人也能拿不少。”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那就按六成。但我要现金。不要转账,不要支票,不要任何可以查到的形式。”
“明白。现金分批走,每批不超过五百万。安小澄会处理账目。”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总时长不到一分钟。
杜大志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推还给邢建国。邢建国关掉录音,把手机重新装进证物袋,锁回抽屉里。
“这就是安小澄经手的账目的一部分,”邢建国说,“她录了不止这一段。她和钱百万的每一次会议,她都有录音。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早晚有一天要交出去。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女儿出生了。她想给她女儿一个交代。”
杜大志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东的傍晚来了,远处的住宅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发亮的抽屉。他想知道安小澄的女儿现在在哪,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她妈妈去了哪里。
“邢警官,”他说,“刀疤刘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还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替我扛了。”
邢建国没有问他要怎么解决,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欠金姨一碗白粥。别让她等不到。”
杜大志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他经过候问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那张铁床上的毯子还卷在他昨天放的位置。他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周远在里面吃泡面,看到他就抬了抬下巴打了个招呼。
他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停车场的每一辆车上。那辆黑色SUV又回来了,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杜大志看了那辆车一眼,然后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拧动了油门。他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去公交站。他往城东的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个方向没有金姨,没有安小澄,没有邢建国。那个方向只有一个地方——城南旧货市场。那里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