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假意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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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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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天光铺洒整座镇抚司。
锦衣卫镇抚司向来肃杀森严,常年守卫林立、兵戈凛然,今日却一反常态,处处透着沉静肃穆。庭前侍卫敛声静气,往来脚步轻缓,无人敢高声言语,整座官署都透着一丝“统领重伤静养”的沉寂。
陆惊渊昨夜提前传令,以深夜办案重伤、内力紊乱为由,暂歇一切公务,闭门养伤。
他端坐内室床榻,褪去往日规整官袍,身着素色里衣,肩头缠着层层素白绷带,边角隐约透出淡淡血色。原本挺拔沉稳的眉眼刻意压出几分苍白倦怠,唇色浅淡,气息微虚,将一副重伤难愈、体虚力乏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谢无珩隐在隔间屏风之后,屏息静立。
屏风雕花细密,恰好能将他身形彻底遮挡,却不妨碍他听清外间所有动静。他手握碎雪短刃,周身气息全然敛去,眼神沉静锐利,时刻戒备。
柳承渊老奸巨猾,此番前来绝非单纯探病,必然步步试探、字字藏锋,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院外传来仪仗轻响,随从低声传报:“宰相大人驾到。”
陆惊渊微微阖眸,再睁眼时,眼底锋芒尽数隐去,只剩虚弱疲惫,气息放缓,姿态慵懒倦怠,全然一副重伤无力的模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柳承渊一身紫色官袍,步履从容而入。他面带温和善笑,眉眼却藏着深沉算计,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屋内陈设,实则一寸寸探查周遭气息,试图捕捉半点异常。
“听闻统领昨夜办案遇险,身受重伤,本相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柳承渊声音温和,一派朝中长辈体恤后辈的姿态,笑意盈盈,滴水不漏。
身后两名心腹幕僚紧随而入,目光隐晦扫视房间各处,暗自查探是否藏有外人踪迹。
陆惊渊倚在床头,微微抬手虚礼,动作迟缓无力,带着明显的体虚滞涩,嗓音沙哑低沉:“劳相爷挂心,些许外伤,不足挂齿,只是昨夜缠斗耗损过巨,内力紊乱,暂且无力理事。”
他语气平淡,句句贴合“重伤静养”的说辞,没有半分破绽。
柳承渊缓步走到床前,目光落于他肩头渗血的绷带之上,看似关切,实则细细审视伤口深浅,轻声叹道:“统领为国操劳,身陷凶险,实在可敬。只是本相听闻,昨夜大理寺突发异动,大批死士伤亡惨重,不知统领昨夜追查的,究竟是何等凶徒?”
重点,终于来了。
他笑意不变,话语轻柔,却字字尖锐,直戳昨夜最核心的破绽,意图逼陆惊渊亲口解释大理寺之乱。
屋内空气骤然一紧。
屏风后的谢无珩指尖微凝,心神紧绷。
陆惊渊神色未有半分慌乱,眉眼倦淡,淡淡应声:“不过是一批蛰伏京城的江湖乱匪,私闯官署,意图偷盗官物。臣连夜追击,缠斗许久,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悍不畏死,故而负伤,还是让残余匪寇趁乱逃遁了。”
一句江湖乱匪,轻描淡写,将昨夜惊天动地的夜探卷宗之事,尽数盖过。
不提及任何人名,不牵扯任何旧案,模糊其词,完美规避所有疑点。
柳承渊眸光微沉,笑意淡了几分,紧紧盯着他的眼眸,试图捕捉一丝闪躲与慌乱:“哦?只是寻常乱匪?可本相听闻,昨夜闯入大理寺的,足足两人,身法剑法绝非普通匪寇所能比拟。”
他步步紧逼,不肯松口,摆明了心中已然猜忌。
陆惊渊气息微喘,似是被追问牵动伤势,微微蹙眉,神色愈发虚弱,缓缓摇头:“江湖匪类多有隐匿高手,不足为奇。臣重伤体虚,思绪昏沉,细节已然记不太清,只知对方身手诡谲,且早有预谋,臣仓促应对,终究是未能将人尽数拿下。”
他顺势示弱,以伤势为由模糊细节,既合情理,又堵死了柳承渊继续追问的余地。
柳承渊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又见他气息虚浮、动作滞缓,眼底的猜忌不由得松动几分。
昨夜百人围杀,若是陆惊渊当真亲身入局,必然重伤难支,如今这副沉疴模样,恰好对上。
可他依旧不肯全然放心,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闲谈:“近来京城风声不宁,余孽潜藏,本相日夜忧心。听闻三年前那罪臣遗孤谢无珩,尚在人世,且暗中潜回中原,统领执掌锦衣卫,可有查到他的踪迹?”
此言,是最终的试探。
他要试探陆惊渊,是否与谢无珩有所勾连,是否暗中包庇逆贼。
屏风之后,谢无珩心神一凛,静静听着外间对话。
床榻上的陆惊渊神色依旧平静,不露分毫心绪,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谢无珩狡诈隐忍,行踪诡秘,三年来杳无踪迹。臣多方追查,依旧毫无线索,属实惭愧。若真有他的消息,臣必定第一时间擒杀,以绝后患。”
字字句句,立场端正,全然是秉公办案、仇视逆贼的模样。
没有半分偏袒,没有半分异常。
柳承渊静静看他片刻,眼底算计翻涌,终究看不出半点破绽。
眼前之人伤势真切,体虚乏力,言行端正,看似当真只是因公负伤,与谢无珩毫无牵扯,昨夜大理寺之乱,也不过是偶遇匪寇作乱。
良久,他缓缓收敛锋芒,重新挂起温和笑意:“统领重伤静养,切莫劳心费神。朝中公务本相会让人代为分担,你且安心养伤,早日痊愈。”
“多谢相爷体恤。”陆惊渊微微颔首,气息愈发微弱,一副不耐应酬、难以支撑的模样。
柳承渊见状,不再多留,又随口叮嘱两句养身话语,带着心腹缓缓转身离去。
直到相府仪仗彻底离开镇抚司,院外脚步声全然消散,屋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
陆惊渊松了口气,瞬间褪去虚弱姿态,只是牵动肩头伤口,眉头微蹙,溢出一丝隐忍的疼意。
屏风之后,谢无珩快步走出,快步来到床前,眼神带着真切担忧:“没事吧?方才刻意隐忍伪装,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无妨。”陆惊渊抬眸看向他,眼底恢复往日温柔,轻声笑道,“总算将这老狐狸暂时稳住了。”
柳承渊生性多疑,此番试探无果,短期内不会再贸然动手,也不会大肆全城搜捕,他们恰好得了一段安稳蛰伏的时间。
谢无珩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底暖意与庆幸交织。
方才句句交锋,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陆惊渊凭着极致的沉稳与缜密,硬生生瞒过了老奸巨猾的柳承渊。
“试探已过,接下来,便可安心追查苏统领的线索了。”谢无珩轻声开口,眼底燃起光亮。
稳住朝堂风波,避开奸相窥探,他们终于可以放下顾虑,着手查证唯一的知情人,触碰当年冤案最深处的真相。
陆惊渊颔首,目光坚定:“今夜夜深人静,无人窥探,我们便去往西城贫民巷,亲自核实医者身份。”
迷雾渐散,前路初明。
一场凶险试探安然化解,一场真相探寻,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