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孤舟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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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顺流而下,行了大半日,直至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在一处僻静无人的野渡口缓缓靠岸。
船家收了船桨,低声叮嘱两句,便撑着船原路返回,只留下谢无珩一人,立在空旷的河岸上,身边只有一柄碎雪剑,和掌心那个被攥得微微发皱的油布包。
四周荒无人烟,只有连绵的山林与潺潺流水,夜色渐深,晚风带着水汽袭来,带着入骨的凉意,吹得他白衣翻飞,也吹得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愈发清晰。
谢无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白日里渡口别离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挥之不去。
陆惊渊沉稳挺拔的背影,深邃郑重的眼眸,那句“只要你平安就好”,还有指尖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口,不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酸,让他整夜心神不宁。
他这一生,见惯了背叛与杀戮,尝遍了孤独与苦楚,早已把心门死死锁死,冰封三尺,不相信任何人,不接受任何善意。
仇恨是他活着的唯一支撑,复仇是他前行的唯一方向。
可陆惊渊的出现,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世界。
不问缘由,不计得失,不顾立场,不顾仇恨,只是单纯地护着他,周全他,在意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太沉,太重,也太让他心慌。
谢无珩缓缓抬手,打开掌心的油布包。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瓶药,一瓶是疗伤的金疮药,瓷瓶上还留着陆惊渊掌心的温度;另一瓶是避尘散,贴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字迹凌厉沉稳,是陆惊渊的手笔,只写了简单四个字:“掩息避险”。
细致入微,妥帖周全。
谢无珩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字条,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下一秒,他又猛地回过神,迅速将油布包重新裹好,收入怀中,像是在藏匿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谢无珩,你不能动心,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陆惊渊是锦衣卫统领,是朝廷的人,是当年灭门惨案的亲历者,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对你的好,或许是圈套,是算计,是别有用心。
就算是真心,那又如何?
血海深仇在前,三百七十一条人命在后,你和他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对立,注定了殊途,注定了不能同行。
白日里的分道扬镳,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谢无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握紧碎雪剑,转身步入身后的山林,打算寻一处隐蔽的山洞,暂且歇息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
他刻意选了最偏僻、最无人涉足的小路,避开所有城镇与人烟,只想彻底躲开朝堂纷争,躲开锦衣卫,也躲开那个让他心神大乱的人。
夜深露重,山林间愈发阴冷,虫鸣阵阵,更显孤寂。
谢无珩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生起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他清隽却苍白的面容。
他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可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陆惊渊的身影。
落霞谷里,他替自己挡下暗器的瞬间;
山洞之中,他小心翼翼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
闹市之上,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护他周全的背影;
渡口离别时,他眼底的郑重与不舍,还有那句永远作数的承诺。
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谢无珩猛地睁开眼,眸底满是烦躁与慌乱,抬手一挥,一股内力扫出,篝火瞬间晃动,火星四溅。
他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明明恨透了朝堂之人,却偏偏对陆惊渊狠不下心;恨自己明明下定决心永不相见,却偏偏在别离之后,日夜念想;恨自己坚守了三年的底线与恨意,在那人的温柔护持之下,竟一点点开始松动。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孤寂的身影,狭小的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空旷又冷清。
没有了那个始终跟在他身后,默默护他周全的玄衣身影,这漫漫长夜,竟难熬得让人窒息。
谢无珩缓缓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第一次,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
而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清溪镇,锦衣卫驿馆之内,灯火彻夜未熄。
陆惊渊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望向河流下游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手下亲卫站在身后,低声禀报:“统领,咱们的人传来消息,谢公子已经安全上岸,进入了黑风岭山林,暂时没有被柳承渊的人追踪,一切平安。”
“知道了。”陆惊渊淡淡应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可一直紧绷的肩线,却在听到“平安”二字时,悄然放松了几分。
只要他平安就好。
“统领,属下有一事不解。”亲卫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疑惑,“您明明在意谢公子,为何要放他离开?若是您开口挽留,他未必不会留下。如今他孤身进入黑风岭,那片山林匪患横行,还有柳承渊的残余眼线,实在太凶险了。”
跟着陆惊渊多年,他从未见过自家统领,对哪个人如此上心,如此细致周全,如此放下身段与骄傲。
明明可以强留,明明可以同行,却偏偏选择放手,选择远远守护。
陆惊渊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眸底一片沉沉暗色,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性子骄傲倔强,自尊心极强,强行挽留,只会让他反感抗拒,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我要的不是他暂时留在我身边,而是他有朝一日,能真正放下戒备,心甘情愿地信我,靠我。”
“至于凶险……”陆惊渊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黑风岭的匪患与眼线,我会提前清理干净。”
“我说过,无论他在哪里,无论前路多凶险,我都会护他周全。”
“这个承诺,永远作数。”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放手,真的与他两不相欠。
渡口别离,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给他足够的空间与尊重。
而他陆惊渊,会永远跟在他身后,扫清所有障碍,挡下所有凶险,默默守护,不离不弃。
除非谢无珩亲口让他走,否则,他永远都不会离开。
“传令下去。”陆惊渊抬眼,语气冷冽,带着统领的威严,“调动黑风岭附近所有暗卫,提前清剿山林匪患与柳承渊的眼线,不许任何人惊扰谢公子,不许露出半点行踪,违者,军法处置。”
“是!属下遵命!”亲卫立刻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驿馆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惊渊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深处,眸底一片柔和。
谢无珩,你尽管往前走。
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你需要,我永远都来。
夜色渐深,山洞里的篝火渐渐微弱,谢无珩蜷缩在洞壁旁,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梦里回到了靖安侯府还在的时候,父兄护在他身前,满院温暖安宁。
恍惚间,父兄的身影,渐渐变成了那道熟悉的玄衣背影。
沉稳,挺拔,永远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岁岁平安。
山洞外,夜风呼啸,山林寂静。
山洞内,篝火将熄,孤枕难眠。
一个在孤寂里,念着那道背影。
一个在夜色里,守着那份心意。
本该殊途的两人,心却在别离的深夜里,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
仇恨与立场,再也拦不住,这份悄然滋生、势不可挡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