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洞火温寒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0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洞口的藤蔓被重新掩好,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雨与浓重的血腥气,狭小的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洞外隐约的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惊渊松开了扣着谢无珩手腕的手指,动作自然,没有半分逾矩,却在指尖离开那道冰凉旧疤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滞涩。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谢无珩左臂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口不深,却划在旧伤之上,皮肉翻出,渗出来的血珠已经将雪白的衣袖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以谢无珩的身手,本不该受这样的伤。
    方才为了速战速决,为了护着那两个本与他无关的锦衣卫,他刻意卖了个破绽,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陆惊渊看着眼前一身白衣、眉眼清冷却满身孤绝的人,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谢无珩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遮住伤口,眼底依旧带着疏离与警惕,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暖意。
    “陆统领既然已经折返,大可带着你的人离开。”他声音清冷,带着逐客的意味,“这里不欢迎你。”
    他与陆惊渊,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个复仇者,一个朝廷鹰犬,立场相对,血海深仇,本就该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方才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得已默许他同行,如今危机暂解,他自然不想再与这人有半分牵扯。
    陆惊渊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只是缓步走到洞边,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还有干净的棉布与金疮药。
    这些东西,是他常年行走办案,随身携带的,药效极好,止血生肌,最适合处理刀剑外伤。
    他拿着药,转身走向谢无珩,脚步沉稳,气息平静,没有半分恶意,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处理伤口。”陆惊渊将药瓶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废话。
    谢无珩垂眸,看了一眼那瓷瓶,又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嘲讽与冷意:“不必。陆统领的好意,我受不起,也不敢受。”
    谁知道这药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
    谁知道陆惊渊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谢无珩从地狱爬回来,三年来风餐露宿,刀光剑影里打滚,比这重十倍的伤都受过,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仇人的怜悯。
    陆惊渊看着他眼底的防备与抗拒,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只是握着药瓶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在他面前,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笃定:“旧伤叠加,若不及时处理,日后阴雨天气,会痛入骨髓。”
    他太清楚这种伤。
    锦衣卫常年办案,行刑、厮杀,身上的旧伤数不胜数,最懂这种陈年旧伤叠加新伤的苦楚。
    一到阴雨天气,骨头缝里都像是有针在扎,又酸又麻,痛得彻夜难眠。
    谢无珩身上,那样多触目惊心的旧疤,若是再放任新伤感染恶化,日后只会苦了他自己。
    谢无珩闻言,指尖微微一僵。
    阴雨旧伤。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楚。
    三年来,每到阴雨天气,他身上的旧伤便会发作,痛得他彻夜难眠,只能靠内力强行压制,咬着牙硬扛。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未想过,会被陆惊渊一语道破。
    这个男人,看似冷漠无情,心思却细得可怕。
    谢无珩别开眼,不肯示弱,语气依旧强硬:“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劳陆统领费心。”
    话虽如此,可他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牵扯着旧伤,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痛感,随着风雨,愈发清晰。
    陆惊渊看着他嘴硬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没有再逼他自己上药,而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伸手轻轻掀开了他左臂的衣袖。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只有纯粹的谨慎。
    谢无珩浑身一僵,瞬间炸毛,眼底戾气暴涨,猛地抬手,便要推开他,厉声低喝:“陆惊渊!你放肆!”
    他最恨别人触碰他的身体,最恨别人掀开他的衣袖,看到那些丑陋狰狞的伤疤。
    那是他的耻辱,是他的噩梦,是他藏在骨血里,不愿示人的伤痛。
    可他的手刚抬起,就被陆惊渊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他固定住,没有弄疼他,却也让他无法挣脱。
    “别动。”陆惊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安抚,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很快就好。”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与谢无珩冰凉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温度透过**传来,竟让谢无珩紧绷的身体,莫名地顿了一瞬。
    心底的戾气与抗拒,竟莫名地散了几分。
    谢无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昏暗的火光下,陆惊渊的面容冷峻俊美,眉眼专注,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算计,只有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握着棉布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生怕弄疼了他。
    温柔得,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铁面无情的锦衣卫统领,判若两人。
    谢无珩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立刻别开眼,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露出半分异样,眼底的清冷之下,却翻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长这么大,除了逝去的父母兄长,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他,这样温柔地给他处理伤口。
    三年来,他都是自己咬着牙,给自己上药,自己扛过所有伤痛,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冷漠与防备。
    此刻,被陆惊渊这样细致地照顾着,他竟有些无所适从。
    伤口处,传来清凉的触感,金疮药敷上,痛感瞬间缓解了不少。
    陆惊渊的动作很稳,很轻,一点点将药均匀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包扎好,手法熟练,松紧适宜,既不会勒到伤口,也不会轻易松开。
    全程,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有专注的动作,和沉稳的呼吸。
    山洞里,火光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气氛安静得有些暧昧,有些微妙。
    对立的立场,血海的深仇,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微弱的火光,暂时融化了一丝。
    包扎完毕,陆惊渊缓缓收回手,将药瓶收好,抬眼看向谢无珩,声音低沉:“好了。这几日不要用力,避免沾水。”
    谢无珩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将衣袖拢好,遮住包扎好的伤口,也遮住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重新拉开距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恶语相向,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到洞底,背对着陆惊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一副不愿再与他交谈的模样。
    耳根处,却悄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转瞬即逝。
    陆惊渊看着他紧绷的、像只炸毛后又强行装冷漠的白猫的背影,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再上前打扰,只是走到洞口附近,靠着洞壁坐下,守在洞口,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守住了洞内的安宁,防止再有死士潜入。
    一夜风雨,渐渐停歇。
    洞外,天色微亮,雨停了,风也小了,山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驱散了一夜的杀伐与阴冷。
    谢无珩调息了一夜,内力恢复了大半,伤口也不再疼痛,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便看向洞口的方向。
    陆惊渊依旧靠在洞壁上,坐着睡着了。
    玄衣身姿挺拔,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保持着警惕,眉头微蹙,面容冷峻,长睫垂落,遮住了平日里锐利的眼神,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他守了一夜。
    守着洞口,守着洞内的他。
    谢无珩看着他的睡颜,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戒备,有疏离,有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动容。
    就在这时,陆惊渊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在清晨微弱的天光里,再次相撞。
    没有了昨夜的剑拔弩张,没有了针锋相对,只剩下一片微妙的平静。
    陆惊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却依旧清晰沉稳:“雨停了,柳承渊的人,很快就会搜山。”
    “此处不宜久留。”
    谢无珩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冷漠,站起身,握住自己的碎雪剑,语气平淡:“我走我的路,与陆统领无关。”
    说完,他便要迈步,径直走出山洞。
    手腕,却再次被陆惊渊轻轻扣住。
    这一次,力道很轻,没有半分强迫,只有一丝挽留。
    陆惊渊看着他的眼睛,深邃的眸底,一片认真郑重,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谢无珩耳中:
    “谢无珩,前路凶险,柳承渊不会放过你。”
    “与我同行,我护你周全,也帮你查当年的旧案。”
    “我给你承诺,也给你真相。”
    晨光透过洞口,洒在两人身上,白衣与玄衣,再次纠缠。
    对立的两人,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注定同行的开端。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