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门下山归来之后，日子回归人间寻常的平静。
    可温宁的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不过是三界最普通的阴差，日日游走阴阳、记录魂魄、恪守本分，本与高高在上纷争不休的玄门仙宗毫无交集。
    可这一趟上山，幻境木偶阵法、前世残影一一浮现，连自己沉寂三百年的阴差之躯，都流出了温热的血，甚至还能以自身血气救回玄门大修谢随。
    太多反常了。
    还有他和谢随的关系。
    山上告白，心意相通，两人已然确定彼此。
    可每当独处静下来，温宁心里就空荡荡的，藏着几分安稳不下的忐忑。
    他们的羁绊来得太突然，牵扯的过往太沉重，他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懂两人藏在岁月里的渊源。
    心绪沉沉纠结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的敲门声。
    温宁回神，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的正是谢随。
    夕阳余晖落在他肩头，眉眼清俊温和，可落在温宁身上的目光，总是裹着一层他读不透的深邃。
    沉沉的、淡淡的，藏着太多看不穿的东西。
    没等温宁开口，谢随轻声问道：“要不要一起吃饭？”
    温宁敛下心底纷乱，轻轻点了点头。
    谢随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轻易看出他眼底的恹恹与无精打采，语气放得更柔：“怎么了？有心事？”
    温宁立刻摇头，不想把自己这点无端的忐忑和疑惑说出口，只低低应了句：“没有。”
    谢随也不逼问，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感柔软温热：“那就先吃饭，吃完再说。”
    温宁乖乖跟着谢随。
    餐桌布置简单温热，饭菜都是家常口味，是谢随亲手做的，暖意满满。
    可温宁捧着碗筷，几次抬眼欲言又止，心里积攒的疑问缠得他坐立难安。
    他反常的沉默，谢随尽数看在眼里。
    吃到一半，谢随放下碗筷，看着他：“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被戳中心事，温宁深吸一口气，鼓了许久的勇气，才抬头认真看向谢随。
    “谢随，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我们前世是不是真的认识？”
    “幻境里的画面太真切了，山巅相依、竹林练剑，一点都不像是心魔虚造。”
    “还有，为什么那柄剑刺伤我之后，我三百年不变的阴差躯体，会重新流出温热的血？”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的血，能救你的寒毒旧疾？”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得极轻，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自卑的忐忑，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还有……谢随，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喜欢？”
    一连串的问题落下，屋内安静了片刻。
    谢随静静望着他澄澈又不安的眼眸，眼底情绪层层翻涌，温柔底下压着沉重的隐忍。
    他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温宁，太多沉封的过往，只会反复拉扯人心，徒增痛苦。”
    “玄门大战之前的种种前尘，我年少重生之后，也一度执着追查，拼命想要弄清所有真相。可这么多年过来，无人能答，无人敢说，我早就厌倦了那些厮杀、算计、纷争不休的日子。”
    “我很贪恋现在这样人间安稳、岁岁寻常的日子。所以除了师父蹊跷离世这件事，其余所有前尘纠葛，我都不想再主动追究。”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又郑重，定定看着温宁。
    “你能明白吗？”
    温宁怔怔看着他。
    他听懂了谢随的疲惫，听懂了他厌倦纷争。
    可心底依旧空落落的。
    谢随避开了所有关于他们二人羁绊、前世渊源、他特殊血脉的问题，也没有回答最后那句，他到底哪里值得被爱。
    温宁心里清楚，却也懂事地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触碰的过往，他不想逼谢随为难。
    就在他默默敛下所有心绪时，手腕间阴差专属的传音玉牌忽然急促震动起来，刺耳的传唤声直接钻进脑海。
    是阎科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暴躁急促，带着地府独有的催命风格。
    “温宁！休假休得逍遥快活是吧？玩够了没有！赶紧回地府报到！月度例会全员到场，你是打算翘班被扣绩效、扣俸禄是吧！”
    温宁猛地想起自己确实耽搁了不少时日，连忙对着玉牌应声。
    “收到收到！马上到！立刻到！绝不迟到！”
    他匆忙扒完碗里的饭，手忙脚乱收拾了一下，抬头看向谢随，语气匆匆：“我地府例会要迟到了，我先走啦！”
    谢随看着他慌张忙碌的小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轻轻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温宁应声，身形一闪，匆匆离去。
    屋内安静下来。
    谢随脸上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眸光沉沉，落在温宁消失的方向，眼底情绪幽深难辨。
    片刻后，他眸色一冷，周身温柔气息尽数褪去。
    他抬手结印，步法踏空，身形一瞬虚化，借着瞬移术，再度折返千里之外的玄门，稳稳落回空旷寂静的藏书阁之中。
    古木书架林立，书卷层层叠叠，尘埃落于指尖，静谧得只剩风声穿窗。
    他今日折返，只为查一卷秘典。
    关于元血古族的所有记载。
    可他刚站稳身形，身后便传来一道散漫无奈的男声。
    “我看那小阴差纯粹干净、心思单纯，乖巧又可爱，你又何必布这么大一场局，瞒着他所有真相？”
    唐不凡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一身现代装束与古朴藏书阁格格不入，眼神带着几分叹息。
    谢随背脊未转，语气冷淡疏离：“我的事，不需要师叔操心。”
    唐不凡无奈失笑：“是啊，你们师兄弟一个个心思藏得比山海还深，翅膀都硬了，我哪里管得住。”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几分。
    “你刻意隐瞒他，他日真相大白，他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一定会很难过。”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谢随心底难得掀起一丝波澜，指尖微微收紧，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
    “可师父死因未明，当年玄门大战始末模糊不清，所有真相都藏在迷雾里。我步步布局、刻意遮掩，不告诉温宁半分，不是欺瞒，是在护他。”
    “他性子干净纯粹，一旦卷入玄门旧怨、上古秘辛，只会被拖入无尽纷争，不得安宁。我宁愿他一无所知，安稳度日。”
    唐不凡看着他固执的背影，轻轻反问。
    “护他？我看未必。”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压下了多年的秘密与愧疚，终于松口半分。
    “其实我真的有些后悔，当年告诉你温宁根本不是寻常阴差，他是元血古宗唯一残存的后人。”
    话音未落，谢随出声打断，语气冷硬。
    “师叔若是依旧不愿告知当年全部真相，便不必多言，自行离去即可。”
    唐不凡被他打断，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忽而扬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
    “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切，全部告诉温宁？”
    谢随缓缓转身，眼底无半分退让，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压迫。
    “你可以试试。”
    唐不凡无奈摇头，失笑一声。
    “真不明白师父当年究竟看中你哪里，偏偏逆天改命，执意要保你。”
    他敛去玩笑神色，缓缓道来有限的真话。
    “当年玄门大战爆发之时，我远在俗世游历，赶回山门时战事已然落幕。尸山血海，山门崩塌，太多真相随着故人尽数埋入黄土。我知晓的，也只有零星碎片。”
    “我多年不告诉你你的完整过往，不是故意隐瞒，是当年曾亲口应允你师父，终生守秘。”
    “谢随，别再执着于翻找陈年旧账了。放下过往，留在人间安稳度日，陪着那个小阴差，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谢随指尖微顿，眸色沉沉。
    良久，他再度开口，逐客之意分明。
    “师叔若无更多实情相告，便离开吧。”
    唐不凡看着他固执到底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叹息，转身离去，身影慢慢消融在藏书阁的雾气之中。
    偌大藏书阁，再度只剩谢随一人。
    风声寂寂，书页微扬。
    他抬眸望向层层古籍，眸光坚定沉冷。
    谢随抬步，走向最深处的上古秘藏书架，指尖拂过泛黄卷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