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请你吃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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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的夜晚,常年浸在一股化不开的寂静里。
温宁和谢随,做了半年门对门的邻居,说是邻居,实则比路人还生分。
温宁是地府接引司的阴差,干的是昼夜颠倒的夜班活,性格跳脱,咋咋呼呼,典型的乐天派憨憨;
谢随则常年闭门不出,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话少,脸冷,气场压人,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楼道里的碰面,永远是单方面的独角戏。
温宁每次收工回来,哪怕累得魂体发飘,只要撞见谢随,必定大老远扬起笑脸打招呼,絮絮叨叨分享一天的奇葩遭遇。
而谢随永远只是眼皮微抬,视线冷淡扫过,微微颔首,惜字如金,连多余的表情都吝啬给予,擦肩而过时,空气里只剩温宁一人的碎碎念。
旁人或许觉得温宁热情得没分寸,只有温宁自己清楚,他总忍不住想靠近谢随。
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上一次是谢随无声出手,又或许是谢随身上那股清冷又沉静的气息,像一种莫名的引力,让他下意识地想粘着,想靠近。
哪怕对方永远冷脸相对,他也乐此不疲。
而谢随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对这个聒噪又笨拙的阴差,始终无法真正冷漠到底。
他自幼长在玄门,规矩森严,人情淡薄。
宗门里只有强弱之分,没有温言软语,孩童时的示好被视作愚蠢,善意的靠近只会换来算计与利用。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疏离,封闭内心,把自己裹在一层寒冰铠甲里,以此隔绝所有伤害与麻烦。
他活在永恒的孤寂与禁锢里,早已习惯万物疏离,人情淡漠,旁人的靠近于他而言,向来是负担与麻烦。
唯独这个小鬼差,成日里叽叽喳喳,他听着耳根子疼。
地府接引司最近忙到离谱,阴间007不是说说而已。
有个追剧追到猝死的年轻亡魂,抱着平板蹲在居民楼楼道,死活不肯踏入轮回,非要等大结局更新。
温宁陪着熬了两个通宵,被反复剧透折磨得脑壳疼,最后拍胸脯保证“阴间实时追剧,烧屏同步更新”,才把这位祖宗哄走,自己累得魂体都快散架。
又碰上一位放不下家中橘猫的老奶奶亡魂。老人夜夜守在猫窝旁不肯离开,放心不下家里那只胖橘。温宁被逼得天天半夜上门铲屎添粮,陪猫玩耍,硬生生从专业阴差,兼职成了阴间上门铲屎官。
这天深夜,他照旧去喂猫,刚把猫粮倒进碗里,那只圆滚滚的胖橘突然撒欢,一溜烟窜出房门,顺着楼道一路狂奔,竟直接钻进了谢随虚掩的家门。
温宁当场僵住。
谢随素来谨慎,房门常年紧锁,偏偏今晚不知为何留了条缝。更要命的是,他刚刚瞥见谢随出门了,此刻屋里空无一人。
一边是闯了祸乱跑的猫,一边是高冷到骨子里,碰一下都嫌烦的谢随的私人领地。
温宁纠结了三秒,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他身为阴差,自有入门不破坏门锁的小术法,指尖凝气,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黑白灰冷色调,干净得过分,冷意扑面而来,处处透着主人的疏离与克制。空气里萦绕着清冽的草木香,是独属于谢随的味道。
胖橘正撒欢在客厅乱窜,温宁放轻脚步去追,谁料肥猫灵活得很,三两下蹿进卧室,直接蹦上了谢随铺着素色冷被的床。
温宁心脏一紧,刚要上前抱猫,下一秒,就看见胖橘后腿一蹲,竟当着他的面,在谢随平整干净的被子上,留下了一滩浅黄的水渍。
空气瞬间凝固。
温宁瞳孔地震,整个人都懵了。
完了。
他闯空门就算了,还带着一只闯祸的猫,把高冷邻居的床给尿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慌得差点原地抠出三室一厅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谢随回来了。
温宁浑身一僵,像被按下定身咒,连呼吸都屏住了。想躲,卧室无处可藏;想跑,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谢随推门而入,清冷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卧室门口,精准锁定了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怀里还抱着一只胖橘的温宁。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黑衣,眉眼冷冽,周身寒气瞬间压低整个房间的温度,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清晰的,不加掩饰的寒意。
“你在做什么。”
不是疑问,是冷到刺骨的陈述句,没有一丝波澜,却压迫感十足。
温宁抱着猫,浑身僵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窘迫得耳朵都在发烫,说话都磕磕绊绊:“我,我……这是个意外!真的!我是来抓猫的,它自己跑进来的,我绝对没有故意闯你家!”
他越急越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目光下意识落在床上那滩刺眼的水渍上,又飞快移开,恨不得原地消失。
谢随顺着他慌乱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自己平整干净,一尘不染的被子上,那滩猫尿格外刺眼。
下一秒,他的视线骤然锁定在温宁怀里那只浑然不觉闯了大祸,还在甩尾巴的胖橘身上。
那一瞬间,谢随眼底的冷意彻底沉了下去,翻涌着一种近乎杀气的凛冽,像是下一秒就要捏死什么东西。
那眼神太过直白冰冷。
换做旁人擅闯私地,还弄脏床铺,他绝不会如此平静。玄门岁月里,擅闯者,轻则逐出门墙,重则废去修为,他向来冷硬无情。
可这股杀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余光瞥见少年窘迫慌乱,耳朵通红,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抱着猫的动作笨拙又滑稽,眼底那股狠戾的杀意,竟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心底那点被冒犯的不悦,被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悄然冲淡。
他清楚,温宁不是有意冒犯,只是笨拙又冒失,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慌张无措得让他生不起真正的火气。
他没发火,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温宁,眼神冷淡,像在审视一件麻烦的意外。
温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补救:“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洗!我保证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我阴间有专门净尘的术法,一秒除味!绝对不会让你闻到半点味道!”
他一边疯狂道歉,一边小心翼翼把胖橘放到地上,恨不得立刻原地施法把自己蒸发。
谢随沉默良久,薄唇微启,语气冷硬,不带一丝情绪,字字克制:
“出去。”
没有多余的责骂,没有多余的质问,只有两个字,冷得像冰。
温宁如蒙大赦,又满心愧疚,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抱着大肥猫就灰溜溜地快步退出房,关门的瞬间,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想来是谢随在收拾那床被尿了的被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宁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松了一口气,脸颊依旧发烫,心脏砰砰狂跳。
他又狠狠的挼了挼大橘的肚子,“大肥猫,看你闯的祸。”
自那之后,温宁对谢随的黏劲更甚。
一半是愧疚,一半是那份莫名的吸引,他想靠近一点,哪怕对方依旧冷脸相对。
谢随还是冷冰冰从不表露,更不会主动亲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楼道里那缕悄然散开的纯阳气,每一次深夜归家时楼道里提前散去的阴寒,每一次温宁陷入阴浊反噬时那无声的庇护,都是他不动声色的默许。
他本可以任由阴寒侵蚀温宁,本可以对他的狼狈视而不见,本可以彻底隔绝所有靠近。
可每次瞥见少年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眉眼,听见他毫无芥蒂的碎碎念,心底那片万年冰封的角落,总会被轻轻撬动一丝缝隙。
幼时宗门庭院里无人回应的孤单,瞬间闪过脑海,转瞬即逝。
他厌恶失控,却偏偏在温宁这里,一次次放任自己的破例。
他始终站在阴影里,保持着极致的疏离与克制,任由那团小小的暖意,在他一成不变的沉寂世界里,悄悄落下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无声无息,却无法抹去。
这天深夜,温宁收工回家,浑身沾满了杂乱阴浊之气,魂体疲惫不堪,拖着脚步慢吞吞上楼。
刚拐进楼道,就看见谢随站在自家门口。
清冷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一身黑衣,眉眼淡漠,周身冷意逼人,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温宁习惯性咧嘴傻笑,隔着老远挥手:“谢随,晚上好啊!今天又加班到半夜,我快累死了!”
谢随没应声,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缕清冽柔和的纯阳气息无声漫来,悄无声息涤净了温宁身上乱七八糟的阴浊。动作自然流畅,却全程没有靠近,没有触碰,甚至没有抬眼多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温宁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凑上去唠嗑,完全没察觉对方的冷淡:“你说我这工作惨不惨?白天铲屎,晚上追小鬼,再这么干下去,我都要成全能杂役了。要不我给你带点人间小零食吧?巷口那家橘子超甜,我吃着不错,分享给你!”
谢随依旧沉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聒噪”两个字,转身就要进门。
温宁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橘子,硬塞到他手里,动作笨拙又热情:“拿着拿着!别客气!吃点甜的心情好!”
橘子带着温宁手心的余温,硬塞进了谢随冰凉的掌心。
谢随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捏着那颗橘子,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度。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扔掉,只是沉默地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一切喧嚣。
温宁站在门外,也不尴尬,乐呵呵地自言自语:“虽然脸冷了点,但好歹收了,进步!再接再厉!”
他转身回屋,浑然没在意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发生了什么。
门内,黑暗无声。
谢随站在玄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带着余温的橘子,冰凉的指腹触碰到粗糙的果皮,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他本可以随手丢在角落,像对待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
过往百年,无数人试图向他示好,靠近,送来的东西他从不会留,只会冷眼拒绝,彻底隔绝。
幼时被同门假意亲近,实则利用的画面,转瞬在心底一闪而过。
可他没有。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快得像错觉,转瞬便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谢随清楚地知道,这颗橘子,和温宁这个人一样,正在一点点打破他长久以来的秩序与孤寂。
这份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让他不安,却又隐隐无法抗拒。
…………………………………
没过多久,地府加急魂讯骤然炸响,又传来阎科长聒噪的声音:
城郊废弃第三中学,三楼左侧第三间教室,亡魂林舟滞留世间三载,执念凝聚成忆囚阵,怨气日渐汹涌,即刻前往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