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番外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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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舟六岁那年,是在自己生日那天发现端倪的。
那天赵明渊难得没有加班,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顾行舟在旁边打下手,被嫌弃切菜太粗,又被赶去摆碗筷。顾远舟坐在餐桌前,晃着两条腿,看着两个爸爸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太对劲。
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对劲。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却谁都不先开口说的那种不对劲。他以前见过这种气氛——去年舅舅从国外回来的时候,爸爸们也是这样的。但今天不是舅舅回来的日子,今天是他六岁的生日。
他偷偷观察了一整个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明渊只喝汤,不碰那盘糖醋排骨,平时他最爱吃这个的。顾行舟给他夹了一块,他摆摆手说“今天不太想吃”。顾远舟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赵明渊的脸——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精神很好,嘴角一直带着一种很轻的、藏不住的笑意。
顾远舟虽然才六岁,但他遗传了赵明渊的敏锐和顾行舟的直觉。他很快就意识到:有事情要发生了,而且是一件大事情。
果然,蛋糕端上来的时候,赵明渊和顾行舟对视了一眼。顾行舟点了点头,赵明渊放下切蛋糕的刀,蹲下来平视着顾远舟的眼睛。
“远舟,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又要出差了吗?”顾远舟问,他对爸爸出差这件事已经习惯了,但如果是出差,他们不会这么郑重其事。
“不是。”赵明渊笑了一下,“是你要当哥哥了。”
顾远舟眨了眨眼睛。“哥哥?”
“对。”顾行舟也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爸爸肚子里面有了弟弟妹妹,很快你就不再是一个人啦。你要做哥哥了,你要带着他们一起玩、一起长大。”
顾远舟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赵明渊。他低下头,小手摸了摸赵明渊的肚子——他以前经常摸,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摸到了一个很柔软的、藏着秘密的地方。
“那他们什么时候出来?”他问。
“还要再等几个月。”赵明渊说。
顾远舟沉默了几秒。顾行舟和赵明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担心儿子会吃醋,担心他会觉得被分走宠爱,担心他接受不了。这种事在二胎家庭里太常见了,他们做过很多功课,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心里没底。
然后顾远舟抬起头说了一句:“那我的乐高恐龙可以给他们玩。”
顾行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儿子会说出这句话。那套乐高恐龙是顾远舟最心爱的东西,谁都不能碰。他花了一整个周末才拼好的,连睡觉都要放在床头柜上。
赵明渊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一点哑:“好,等弟弟妹妹长大了,你把恐龙给他们玩。”
顾远舟在赵明渊的怀里仰起头看着他,又说了一句:“爸爸肚子里有两个吗?”
赵明渊和顾行舟对视了一眼。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只是今天刚拿到检查报告——是双胞胎。
“你怎么知道的?”顾行舟问。
“因为你说”弟弟妹妹”呀。”顾远舟一副“这还不简单”的表情,“不是一个,是两个。老师说,”弟弟妹妹”就是有很多的意思。”
顾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转头看着赵明渊,后者也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但抵达了眼底。
那天晚上,顾远舟许了一个生日愿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听爸爸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顾行舟半夜去他房间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听到儿子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梦话:“弟弟妹妹,快出来,我给你们拼恐龙。”
顾行舟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睡得四仰八叉的睡姿,鼻子有一点酸。他弯腰把儿子的被子掖好,轻声说了一句:“好,爸爸会让他们快点出来的。”
赵明渊的孕期比上一次轻松了一些。虽然年纪比上次大了几岁,但身体的适应能力反而更好了。顾行舟还是老样子——紧张过度,草木皆兵,每天检查食谱、监督作息、把咖啡藏得赵明渊翻遍了整个厨房都找不到。赵明渊已经懒得跟他理论了,从第一次怀孕到现在,五年过去了,这个人一点长进都没有,该紧张还是紧张,该啰嗦还是啰嗦。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有一个小帮手。顾远舟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过来,把小手贴在赵明渊的肚子上,一本正经地问:“弟弟妹妹今天乖不乖?”赵明渊说“乖”,他就点点头,又说了一句:“那我要给他们讲故事。”然后他真的拿起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童话书,趴在赵明渊腿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赵明渊的肚子听。顾行舟在厨房里做饭,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儿子奶声奶气的读书声,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生在顾家,不是成为Enigma,是把赵明渊追到手了——虽然追的过程很曲折,虽然那个“追”从一开始的方向就是反的。
赵明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儿子的声音。顾远舟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尾音上扬,念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跳完了又觉得不对,倒回来重新念。他的小手始终贴在赵明渊的肚子上。他不知道里面的弟弟妹妹听不听得见,但他觉得他们听得见。
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顾远舟的声音停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赵明渊。“爸爸!”
赵明渊感觉到了,第二下。“他们动了。”
“他们在听我讲故事!”
顾行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赵明渊靠在沙发上,顾远舟趴在他腿边,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赵明渊的肚子上,像是在守护什么。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缩回去了,继续炒菜。
他的手在炒菜,但他的嘴角弯了一整个下午。
月份渐渐大了,赵明渊的肚子比上一次大得多。毕竟是两个,再怎么藏都藏不住。他开始在家办公了,视频会议的时候,下属们偶尔会看到一只小手从画面边缘伸过来,往赵明渊手里塞一颗糖果。赵明渊面不改色地把糖收起来,继续开会,但嘴角会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下属们已经习惯了。赵总的儿子是他的小跟班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茶水间流传着一张**照——赵明渊在办公桌前打电话,顾远舟趴在他的椅子旁边,用乐高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照片是林知夏**的,她说“这张照片以后要裱起来挂在公司最显眼的地方。”
赵明渊知道了,没有让她删掉。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拍得还行。”
顾继远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花园里浇花。佣人接了电话,跑过来告诉他这个喜讯。他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了。“知道了。”他说,声音很稳,但浇花的水浇到了自己的鞋上。
他第二天就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补品、婴儿用品、孙子爱吃的零食、还有一份他亲手写的“育儿注意事项”,整整三页A4纸。顾行舟看着那三页纸,哭笑不得。“爸,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懂什么?”顾继远瞪了他一眼,“上次是一个,这次是两个,能一样吗?”他转头看着赵明渊的肚子,那副表情和他看财务报表时完全不一样,没有犀利,没有斟酌,只有一种几乎是虔诚的温柔。赵明渊看着这位老人,心里想——他当年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手软的样子,大概没有人能想象他会变成现在这样,会为了两个还没出生的孙辈,花一整晚的时间手写三页A4纸。
赵母和赵建国也来了。赵母一进门就直奔赵明渊,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检查做没做,问身体舒不舒服。
龙凤胎出生的那天是一个初秋的早晨。
赵明渊是被一种有规律的、沉稳的疼痛叫醒的。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又摸了摸肚子,然后推了推身边的顾行舟。“该去医院了。”
顾行舟几乎是弹起来的。虽然他们经历过一次了,准备了很久了,但事到临头他还是紧张得手忙脚乱。打电话通知长辈、拿产包、给儿子穿外套——动作快得像在打仗。顾远舟揉着眼睛被顾行舟抱进车里,还没完全睡醒,含糊地问了一句:“弟弟妹妹要出来了吗?”“对,他们要出来了。”顾行舟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产房外面,两个家庭的人整整齐齐地坐着。顾继远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沉稳得像在开一场重要的董事会。但他的手背上有几条红色的印子——是太用力握拳头留下的。赵母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久”,赵建国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坐下来,她坐下来不到三秒又站起来了。顾远舟坐在外公和爷爷中间,手里抱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童话书。他没有在看书,只是在等待。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啼哭。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然后是第二声。
护士抱着两个小襁褓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家庭的人围上去了。顾继远站起来,腿有一点发软。他看着那两团小小的、皱巴巴的、用粉色和蓝色襁褓包着的生命,嘴角抖了一下,没有让它抖成明显的笑。但他伸出手,手指在小襁褓的边缘碰了一下——像碰一件很珍贵很易碎的东西,轻得像是怕把它碰坏了。
顾远舟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尖看着护士怀里的小东西。一个闭着眼睛在哭,哭声细细的、亮亮的;另一个也闭着眼睛,但很安静,像是已经睡着了。顾远舟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顾行舟:“哪个是弟弟哪个是妹妹?”“蓝色的是弟弟,粉色的是妹妹。”顾远舟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童话书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对着那两个小襁褓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我给你们讲故事。”
护士笑了。顾行舟也笑了,但他蹲下来,把儿子搂进了怀里。
产房里,赵明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顾行舟走进去的时候,赵明渊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远舟呢?”“在外面,抱着书要给他弟弟妹妹讲故事。”
赵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柔软,像融化的黄油,慢慢地、慢慢地铺展开来。“那两个孩子怎么样?”赵明渊问。
“很好,”顾行舟说,声音有一点哑,“都非常健康。”
赵明渊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不是睡着,是累到睁不开。顾行舟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握着。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赵明渊的手还是凉的,但顾行舟的手是热的,那热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把那点凉慢慢暖起来。
病房外面传来顾远舟的声音:“弟弟妹妹你们看,这是霸王龙,它很厉害的,但它不会咬你们——”
然后是顾继远的声音,压低了但藏不住笑:“你拿远点,别碰到他们……”
顾行舟听着外面的热闹,低头看着赵明渊半睡半醒的脸,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比之前更挤、更吵、更多哭声和笑声。他想他准备好了。他们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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