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738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顾行舟像一块狗皮膏药。
这是林知夏私下跟同事吐槽时说的话,原话是——“顾董是不是在赵总身上装了定位器?”每天早上赵明渊到公司的时候,顾行舟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早餐,保温袋上印着顾行舟让助理专门定制的字样——“好好吃饭”四个字,烫金的,扎眼得要命。赵明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关上门。
门里面,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打开,吃完。门外面,顾行舟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了一下。他会等赵明渊吃完,然后敲门进去收走保温袋,再把午餐的保温盒放下。周而复始,一天三次,准时准点,比闹钟还准。
公司的员工已经从最初的“天哪顾董居然在追人”变成了“今天顾董又送什么菜了”。茶水间甚至开了一个赌局,赌顾行舟能坚持多久。没有人赌“一个月以内”,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在追人,这是一个人的命被另一个人攥在手里了。
---
赵明渊的身体在继续变化。
发情期。这两个字以前只存在于他的认知边缘,是属于Omega的、与他无关的东西。但现在,它们变成了他的日常。
第一次毫无征兆地到来,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赵明渊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合同,忽然觉得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然后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盆温水里,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热上来。那热不是发烧的燥热,是一种更隐秘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潮热,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细密的痒。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猛地合上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扫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找到那个他一直不想存、但已经背下来了号码,打了一行字——“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三秒,电话进来了。
“你声音不对。”顾行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种赵明渊从未听过的紧张,“发情期?”
赵明渊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顾行舟、顾行舟、顾行舟。他的信息素——不,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了,那是顾行舟留在他身体里的印记——在被唤醒,在疯狂地呼唤那个标记他的人。他不想。他不想被这个人控制,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他控制不住了。
“你在办公室别动,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赵明渊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恨自己。恨这个不争气的身体,恨这个被改写的身份,恨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但他更恨的是——在听到顾行舟声音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安静了一瞬。只是一瞬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然后门被推开了。
顾行舟站在那里,西装外套都没有穿,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头发有些乱,呼吸有些急,但他的眼睛在看到赵明渊的瞬间,变得很沉、很暗。
“我来接你。”他说。
赵明渊抬起头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他想说“不用”,想说“离我远点”,想说“我恨你”。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顾行舟的信息素已经先于语言抵达了——冷杉和雪松,清冽的、温暖的、让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为之颤栗的味道。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龟裂的缝隙被一点一点地浸润,那些他以为已经干涸的东西,开始重新流动。
赵明渊站起来,腿在发软。他撑着桌面,试图稳住自己,试图在那个人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顾行舟走过来,伸出手。赵明渊看着那只手,没有接。他绕过办公桌,从另一侧走向门口。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顾行舟接住了他。手臂收紧,胸膛贴后背,信息素像一张毯子把他整个人裹住。赵明渊的身体在那个拥抱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了下来。他的后脑勺抵在顾行舟的肩窝里,鼻尖蹭到了顾行舟的脖颈。冷杉和雪松的味道涌进鼻腔,像一剂猛药,让他发情期的燥热在瞬间被安抚了大半。
但同时也唤醒了更多的东西。更深的需求,更原始的渴望,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Omega的本能。他的手指攥住了顾行舟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赵明渊。”顾行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努力克制的沙哑,“我带你回家。”
赵明渊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的理智还在,但已经被发情期的潮水逼到了角落里,缩成一个很小的、很弱的小点。那个小点在对他说:推开他,反抗他,不要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但他的手没有从顾行舟的衣袖上松开。
顾行舟把他横抱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员工们已经被林知夏提前清场了。赵明渊把脸埋在顾行舟的胸口,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样子。他的耳朵贴着顾行舟的胸腔,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震着他的耳膜。
那不是紧张。那是忍耐。
顾行舟在忍耐。他的信息素已经浓烈到几乎要从皮肤里溢出来——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像潮水一样向四周弥漫,但他在控制,他把所有的**都锁在理智的铁笼里,不让它们溢出一分一毫。
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下降。赵明渊闭着眼睛,闻着顾行舟的信息素,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的力量——稳定的、小心的、像怕碎了一样的力量。
他想起了那次在顾行舟家里,他穿着顾行舟的围裙炖鸡汤。那天顾行舟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假装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顾行舟看他的眼神——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而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渴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眼前时的那种、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眼神。
他一直以为那是演的。但现在他抱着他,手在抖。演不出来的。
车子驶入夜色。赵明渊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侧着头,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后退的路灯。
顾行舟的信息素在车厢里流动,浓而不烈,像一个无形的容器,把他稳妥地安置在里面。他的发情期还在,那种燥热还没有消退,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被压制了,而是因为被满足了。被信息素满足,被存在满足,被“这个人在这里”这个事实满足。
赵明渊闭上眼睛。
他又输了。
接下来的三天,赵明渊几乎没有离开过顾行舟的卧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冷杉雪松的清冽,和另一种被标记后特有的、温热的甜意。那甜意曾经是他自己的信息素,但现在它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顾行舟能闻到的一些残留的、类似于回音的东西。
他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发情期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把他淹没,又退去,再涌来。在浪潮与浪潮之间的短暂间隙里,他会恢复一些清明。会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问自己——“我在做什么?”
然后下一波潮水来了。
那些间隙里,顾行舟会做一些很小的事情。会在赵明渊睡着的时候把被子拉好,会在赵明渊渴的时候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会在赵明渊因为发情期的不适而皱眉的时候,把手覆在他的后颈上,用信息素安抚他。不做别的事,就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守着一件珍贵的东西,生怕它再碎一次。
赵明渊在那些瞬间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不是心软,是疲惫。疲惫到不想再恨了,不想再抵抗了,不想再把自己裹在那层冰壳里了。那些冰壳在顾行舟的信息素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力气阻止。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原谅。他甚至不知道原谅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分辨“真假”,累到不想再去计算“得失”,累到只想在这个人的怀里闭上眼睛睡一觉。
睡一觉就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三天后,赵明渊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橙红色的,是夕阳。顾行舟不在身边。床单是干净的,换了新的,带着洗衣液清淡的味道。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发情期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温的,有地暖。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他推开门,走出去。客厅里,顾行舟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背着光,身形修长,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就是他上次用过的、尺寸大了很多的那条,在他身上系得松松垮垮,但穿在顾行舟身上,尺寸刚好。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莲藕汤,他闻到了。
赵明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就像顾行舟曾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样。
顾行舟转过头,看到他,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深海里被搅动的磷光。
“醒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汤快好了。”
赵明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因为三天没怎么合眼而有些发红的眼眶。
“你三天没睡?”赵明渊问。
顾行舟没有否认。“你睡着的时候,我得守着你。”
赵明渊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不需要你可怜,想说你做这些没有用。但他听到了锅里的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闻到了那种清淡的、温暖的、像是被小心翼翼地熬了很久才熬出来的香味。他什么都没说,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了。
顾行舟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不远不近,隔着半米的距离。那半米的空气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亏欠、愧疚、恐惧、还有小心翼翼的爱。
赵明渊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汤头清甜。他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顾行舟。”他说。
“嗯。”
“明天我要去公司。”
顾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不行”。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两个字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送你。”
赵明渊抬起头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
发情期的周期变得不规律了。
有时候隔三周,有时候隔五周,有时候赵明渊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它又毫无征兆地提前到来。每一次都是顾行舟陪着他度过的。每一次,顾行舟都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出现在他身边,用信息素安抚他,照顾他,守着他。
赵明渊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是接受,是习惯。习惯顾行舟每天出现在公司,习惯他做的饭菜,习惯他身上冷杉和雪松的味道,习惯在发情期的时候被他抱着、被他守着、被他小心翼翼地对待。
他没有原谅顾行舟。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推开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人。
---
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赵明渊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吃了一盒顾行舟送来的便当,下午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切都很正常。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没有发情期的征兆,没有身体的不适,工作效率高得让林知夏都惊讶。
四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去倒水。手刚碰到水壶,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的发黑,而是一种更突然的、更彻底的黑暗,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了一道沉重的幕布。他听到水壶掉在地上的声音,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听到林知夏在门外喊“赵总”的声音。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
顾行舟接到林知夏电话的时候,正在恒远资本开一个投资决策会。
“顾董!赵总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他没有听完。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巨响。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看到这个平时永远漫不经心的男人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瞳孔紧缩,嘴唇在发抖。
他没有解释。没有说“会议暂停”,没有说“我有事先走”。他直接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员工看到一个身影从眼前闪过,带起一阵风,快得像一只被惊动的猎豹。电梯太慢了,他从楼梯跑了下去,十五层楼,三分钟。等顾行舟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明渊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赵明渊的手机和钱包。
“怎么回事?”顾行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道……赵总下午还好好的,开着会,处理着文件,然后突然就站不稳了,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桌角……”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要做检查,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顾行舟靠在了墙上。
他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恐惧。那恐惧从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他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事情了——母亲疯了,哥哥死了,赵明渊恨他。
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赵明渊有可能出事。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的砰砰声。
林知夏看着他,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在急诊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凝重,不是轻松,而是一种介于惊讶和了然之间的、难以描述的神情。
“赵明渊的家属?”医生问。
顾行舟上前一步。“我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报告,推了推眼镜。
“赵先生的身体没有大碍。晕倒是因为激素水平波动加上低血糖,休息一下就会恢复。”
顾行舟的腿终于不软了。但他的心还没有落回原处,因为医生的表情告诉他——还有下一句话。
“但是,”医生看着顾行舟,斟酌了一下措辞,“赵先生的检查报告中显示,他目前的激素水平有非常明显的异常——他的身体处于孕早期状态。也就是说,他怀孕了。”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林知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顾行舟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空白到连“怀孕”这两个字都拼不出来,空白到他的耳朵明明听到了医生的声音,却怎么都无法将那些音节转换成可以理解的信息。
“你说什么?”他说,声音像是在水下发出的。
医生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反应,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赵先生怀孕了。大概四周左右。从激素水平和胚胎发育的情况来看,非常稳定。只是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化,加上最近工作强度太大,所以出现了晕厥的症状。”
顾行舟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他的大脑就是处理不过来。
怀孕。赵明渊怀孕了。他怀了——
是我标记他的那一次。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所有的空白和麻木,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脚尖、每一个毛孔。
赵明渊怀孕了。他怀了我的孩子。
顾行舟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到了地上,只发现自己的腿撑不住了。走廊的地板是凉的,大理石的,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眼眶在发烫。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太过浓烈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撑破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一部分是喜悦,有一部分是恐惧,有一部分是心疼,有一部分是——他终于有了一个理由,一个赵明渊可能不会推开他的理由。但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就被自己恶心到了。他凭什么呢?他骗了赵明渊,伤害了他,强行标记了他,把他从一个Alpha变成了一个Omega。现在赵明渊怀孕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是一个机会”?顾行舟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不平稳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赵明渊怀孕了。
他应该高兴吗?他应该哭吗?他应该跪下来求赵明渊原谅他,求赵明渊留下这个孩子吗?他有什么资格求?他什么都没有资格。
他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明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虚弱,但依然平稳。
“医生,我想和我的……家属单独谈谈。”
医生识趣地走开了。林知夏也红着眼眶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顾行舟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进病房。赵明渊半靠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腰部,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怀孕了的Alpha——不,他已经是Omega了。但那种在骨子里的、属于赵明渊的克制和理性,依然完好无损地在那里。
顾行舟走到床边,站在他面前,不敢坐,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赵明渊抬起头看着顾行舟。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顾行舟预想中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的、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一样的神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听到了?”赵明渊问。
顾行舟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赵明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没有去摸,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和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医生说四周。”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虚弱,是一种把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平静,“四周前,应该是那次发情期。”
他没有说“那次”。没有说“你强迫我的那次”。没有说“你毁了我的那次”。他说的是“那次发情期”。用了一个中性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词。
顾行舟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宁愿赵明渊骂他,宁愿赵明渊打他,宁愿赵明渊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他。但赵明渊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理智地、像一个CEO在分析一个项目的风险收益比一样,在消化“他怀孕了”这个事实。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办。”赵明渊说,“我需要时间。”
顾行舟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好。”
赵明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顾行舟看见了。那里面关着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恐惧、迷茫、不甘、还有一种连赵明渊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柔软的东西。
“你先回去吧。”赵明渊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行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点头,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执行赵明渊的指令。他的脚带着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赵明渊。”他的声音很沙哑。
赵明渊没有回答。
“不管你怎么决定,”顾行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都会在你身边。哪怕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会在。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不想要什么,我就离远一点。但我不会走。我不会再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明渊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他把手放在上面,这一次,他没有抽开。皮肤下面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是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不,还不能叫心脏,只是一团细胞,一团还没有成型的、安静地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的、小小的、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什么。恐惧?愤怒?喜悦?绝望?他都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一种很安静的、很辽阔的空白,像是一片刚下过雪的原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但那只放在腹部的手,没有离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赵明渊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只知道,他不再是之前的那个自己了。不是Alpha,不是CEO,不是一个被伤害过的、把自己裹在冰层里的人。
他即将拥有另一个身份。
而这个身份,比之前任何一个身份,都更让他害怕。也更让他——在害怕的缝隙里,感觉到了一点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