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温药抚伤痕,心绪乱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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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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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重新启程,车轮碾过林间土路,轻洒着细碎的颠簸。车厢内沉静无哗,只余车轮轱辘轻响,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谢砚端正坐着,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垂眸敛息,周身还萦绕着一丝未散的清冷拘谨。
肩头的伤口被仔细清理包扎完毕,金疮药带着微凉的草药气息,缓缓渗入皮肉,缓解着撕裂般的痛感。可比起身上的伤势,更让他心神纷乱的,是方才谢无妄替他疗伤时的那份温柔贴近。
从小到大,他在影阁长大,熬过严苛的训练,挨过刑罚鞭伤,都是独自咬牙隐忍。受伤从f来只有自己默默处理,从来没有人会这般耐心细致,俯身替他清理伤口,放缓动作顾及他的感受,眼底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份温柔,浅淡却真切,像一缕暖阳,猝然闯入他冰封多年的世界。
绝情锢心之术时刻提醒他,不可贪恋温情,不可生出牵绊,身为暗卫,动情便是大忌,心软便是软肋。他一遍遍按着心绪,想回归往日的淡漠平静,可心口那股陌生的悸动,却迟迟散s不去,萦绕在胸间,搅得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神,乱了分寸。
他不敢抬眼,不敢去看身旁静坐的那人把所有翻涌的异样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谢无妄将他所有的拘谨和不自在尽收眼底。
他靠坐在软垫,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目光落在谢砚清冷的侧脸上,眸底含着几分浅淡笑意,却不刻意戳破。
这人看着冷硬如冰,骨子里却干净纯粹,半点经不起温柔相待。不过是稍稍体恤几分,便拘谨得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偏偏还要强装镇定,故作淡然。
这般模样,落在谢无妄眼中,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不再只是一柄只懂杀伐守护的寒刃,反倒有了凡人该有的局促与羞赧。
“肩头伤口还疼吗?”谢无妄率先打破车厢的沉寂,声线温润低沉,语气自然随和,不带半分主子对下属的疏离。
谢砚指尖微蜷,垂眸低声应答:“多谢世子挂怀,药力起效,已无大碍。”
话语规矩恭敬,却刻意保持着距离。
“虽是皮肉小伤,却也是因护我而起。”谢无妄目光浅浅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肩头,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往后遇事,不必事事以身挡险,你护我,我亦不愿见你负伤。”
这话温和,却带着真切的在意。
谢砚心头微微一颤,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早已习惯把护主当作宿命本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主子这般叮嘱,会有人在意他会不会受伤,心疼他以身涉险。
这般暖意,太过陌生,也太过蚀心。
他沉默片刻,依旧恪守暗卫的本分,低声回道:“属下生来便是世子的护卫,自当舍身相护。a区区伤势,不值世子挂心。”
在他的认知里,主子安好,便是他唯一的职责,自身安危,从来都不值一提。
谢无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人太过执拗,把本分刻进骨血,不懂惜己,不懂领情,只一味固守着暗卫的规矩枷锁。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想打破这层束缚,想让谢砚明白,他从来都不只是一柄任人驱使的利刃,也是被放在心上、值得被善待的人。
“在我这里,不必固守那些死板的规矩。”谢无妄放缓语调,声音温柔得像春日晚风,“你是人,不是无悲无喜的器物,会疼,会累,便该好好爱惜自身。”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谢砚怔怔垂着眼,心底翻涌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自幼被斩断七情,被教导无情无念,一辈子只懂服从与守护,从未有人这般跟他说话,把他当作寻常人看待,劝他爱惜自己。
那些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被这几句话轻轻触动,悄然冒了一丝苗头。
可绝情锢心的戒律,又在心底不停拉扯,告诫他不可沉沦,不可贪恋。
两种心绪在心底纠缠拉扯,让他素来平静的心境,第一次陷入了迷茫与纷乱。
见他沉默不语,神色愈发清冷落寞,谢无妄也不再刻意追问,免得逼得他太过局促。他转而岔开话题,语气慵懒随意:“今日赴宴的都是朝中世家子弟,表面相交和睦,暗地里各怀心思。方才林间埋伏,十有八九便是其中之人授意。”
这话拉回谢砚的心神,他立刻收敛纷乱心绪,凝神专注在正事之上,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警惕:“世子可有怀疑之人?待属下稳住伤势,便可暗中追查,揪出幕后主使。”
“不必急于追查。”谢无妄眸色沉了几分,透着世家权谋的深沉,“对方藏在暗处,刻意隐忍蛰伏,贸然打草惊蛇,反倒会让他们更加谨慎。暂且静观其变,顺着这条线索,迟早能揪出幕后黑手。”
他深谙朝堂派系争斗的弯弯绕绕,不急着一时胜负,反倒想借着这次风波,看清周遭人的真面目。
谢砚微微颔首:“属下听世子安排。往后出行,属下会加倍戒备,严防再有埋伏偷袭。”
这是他能做到的,也是他唯一能安稳守住的本分。
“有你在,我自是安心。”谢无妄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虚伪的客套,却是发自内心的笃定。
谢砚的心,又是轻轻一颤。
从小到大,他活在影阁的严苛管控里,从未被人这般全然信任过。所有人只看重他的身手,利用他的杀伐,唯有谢无妄,会在意他的伤势,体谅他的拘谨,全然放心将自身安危交到他手中。
这份信任,太重,也太暖,让他冰封的心,越发难以固守。
车厢内再度归于安静。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层层林间树荫,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划出淡淡的明暗界线。
一人温润沉静,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温柔与偏执,一点点瓦解着对方的心防;
一人清冷孤绝,心底戒律与莫名情愫不停拉扯,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深陷温柔织就的羁绊里。
谢砚依旧垂着眼,刻意避开身旁那人的目光,可鼻尖总能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润的龙涎香气,耳边是那人温和低缓的语调,每一分气息,都在悄然扰乱他的心绪。
他知道自己快要守不住了。
绝情锢心封得住表象,却封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规矩本分锁得住言行,却锁不住一次次被温柔触动的心神。
他依旧不懂何为心动,何为情深,却已然习惯了这人的维护,习惯了这人的温柔,习惯了这人时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前路还有权谋纷争,还有暗处杀机,还有影阁未曾显露的密令枷锁。
可谢砚清楚,从这一刻起,他那颗冰封多年的心湖,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死寂。
而谢无妄望着他清绝落寞的侧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笃定深沉。
他不急,也不催。
余生漫长,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融化这满身寒骨,一点点捂热这颗冰封苦心,让这柄落入凡尘的寒刃,从此只为他一人动情,只为他一人沉沦。
春光漫路,车马前行,心事暗涌,情根悄种。
往后风月,早已在悄然之间,紧紧缠绕,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