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一章岔路·擦肩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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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三笑的回归,终于不是三缺一的局面。医馆的牌桌又支起来了。王一秀坐在老位置,看起来心情不错,摸牌的手没停下过。付大壮坐在他对面,斧头靠在桌腿边,手里依旧端着一碗凉茶。陈二狗坐在剩下的那张凳子上,拿着烟斗抽了两口,时不时用它敲敲桌角,看了看院里的年轻人“三笑啊,你说他们还要在这呆多久啊?”
    “碰!”陶三笑的手顿了顿,“他们要护着炎灵。”
    “你都回来了,还需要他们护?”王一秀轻笑着打出一张牌。
    “是啊。你都回来了,再加上我们仨。”付大壮喝了口茶,“最近灵族那边可不太平啊。定棺材的越来越多了。”
    “我可没硬要留他们。”陶三笑声音很轻,但还是传到了许寒卓的耳朵里。
    “晋元,陶师父都回来了,稳住杏林镇应该没问题吧。”许寒卓提着他的重剑悄悄在晋元耳畔说了句。“你确定我们还要留在这守着炎灵?这几天也没什么动静。不如我们早点动身?”
    晋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正在练刀的炎昭。阿银从葫芦里探出脑袋,“傻元,我觉得他说对,这边可是有圣法王坐镇,牌桌上另外三人也是深不可测。可比你们几个有用的多。”
    “那我们早点动手去灵族。”晋元看着牌桌上打得不亦乐乎的四人,点了点头。
    晋元一行人离开杏林镇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镇口老杏树的枯枝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被霜冻过一夜的旧骨。炎昭走在队伍最后面,赤魅刀背在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方向,然后转回头,没有放慢脚步。杏林镇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像一页被合上的书页,里面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翻到了下一段。
    队伍沉默地走了一阵。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问方向,所有人都知道目的地是灵族的方向,只是路还长,风还在吹,那个目的地还没有完全显现。月柔走在队伍中段,树女的藤蔓从她肩上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着。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远处,像在等一个她还不知道是什么的岔路口。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经过了一个小村子。村口的井台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吹散,像被水浸过的旧纸,边缘模糊不清。他们看见晋元一行人经过时,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在确认他们不是自己要等的人。村子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地表的温度。
    许寒卓把重剑从肩上放下来:“前面路不好走。”
    “那就慢慢走。”晋元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一条山路上,两道人影正并肩走着。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挂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条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河床,棱角已经磨平了,但水流依然在深处流动。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素色布衣,面容干净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山野间行走的人。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纯粹,像一株被移栽到野外的树苗,根还没有完全扎进陌生的土壤里,但正在慢慢适应。
    上官鄞。月璃。他们没有走大路,选的是一条几乎被灌木覆盖的山径。路的尽头被一层薄雾罩着,看不清通向哪里。上官鄞走在前面,像在用身体替身后的少年挡住那些还没有完全落下来的枝桠。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因为大路上人多,人多了,风就杂。”
    月璃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走着,像一枚被线系在鱼竿末端的浮标,稳稳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没有多余的晃动。
    上官鄞和月璃路过一个小镇时,镇口的茶棚里坐满了人。有人正在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到路边,像几片被撕碎的纸屑,一触即散。“……灵族那边已经乱了,金乌族和雷蜥族同时起兵……”“听说圣龙族的老祖私通魔族……”
    月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被那些话轻轻绊了一下。上官鄞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像在确认身后的人已经重新跟上了,然后继续往前走。“不要听。”
    “可是他们说——”
    “别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你迟早会看到。如果是假的,你听了也是白听。”上官鄞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话,“记住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
    月璃沉默了一会儿,跟上了他的脚步:“那我们去明海仙山做什么?”
    “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月璃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像一枚被风吹向远方的种子,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种在哪里,但他相信握着他的那双手。
    他们路过一条河边时,看见几个村民正在河边打捞。一个孩子落水了,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孩子的母亲跪在河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双手按在泥地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还在试图重新扎进土里。
    上官鄞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月璃,月璃已经蹲在了那个孩子身边。他把手按在孩子的胸口——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渗入孩子的经脉,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下有什么正在流动,但没有掀起任何波浪。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着,等那道光芒自行渗透进去。
    过了一会儿,孩子咳嗽了一声,然后哭了出来。
    月璃收回手,站起来,退到上官鄞身边,像一块投出去又收回来的石子,水面还在摇晃,石子已经回到了岸上。孩子的母亲抬起头时,那两个路人已经走远了。她没有看见他们的脸。她只看见两道正在远去的背影,一高一矮,像两株被移栽到野外的树苗,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她们看不见的方向。
    上官鄞没有夸他,也没有说“做得好”。他只是在月璃重新跟上来的那一刻,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那个少年能走得更轻松一些。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像一卷被风吹开的旧地图,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展开通往未知方向的折痕。
    与此同时,金乌族内部正在发生一场看不见的剧变。
    金焰站在族地中央的石台上,看着前方正在列队的族人。他们的眼神比往常更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他认得那些眼神——他见过被魔气侵蚀的人,他们最初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亮得不太正常,像一簇被加了太多油的火焰,烧得比平时更旺,但烧不长久。
    一个长老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少族长,族长已经决定——明天正式出兵。”
    “出兵打谁?”
    “圣龙族。暮生神王背叛灵族,勾结魔族。我们金乌族不能再坐视不理。”
    金焰沉默了片刻:“你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长老的声音很轻,“只要有人信了,就不需要证据。现在整个金乌族都信了。连雷蜥族也信了。”
    金焰没有回答。他站在石台上,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族人。他们的火焰正在燃烧,比平时更亮,但他总觉得那些火焰的根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它们的颜色。像一根蜡烛被从底部点燃,烛火还在烧,但蜡已经快要化尽了。
    他没有出声。他在等一个能让他确认这股骚动的真正源头的人。他还没有等到。但他知道,等到了的时候,一切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金乌族的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整片夜空。那簇火焰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黑,像一株正在被虫蛀空的树,树冠还在风中抖动,但树干已经快要被掏空了。月璃在上官鄞身边,正在走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肩并肩的背影穿过夜色,走向晨光即将最先触到的那片山脊。那里还没有人走过,也没有人打算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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