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散场后的第三天，杏林镇的晨光比往常更淡了一些。
    不是天气变了，是风变沉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缓慢地沉降，把气流的重量往下压。镇口老杏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不是秋天的那种黄，是边缘卷曲发黑的枯黄。树根旁的泥土干裂出细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走了水分。
    医馆的院子里，炎灵蹲在药田边，用手背试了试土壤的湿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回灶房，舀了一瓢水，蹲回去，慢慢浇在那几株快要卷边的灵草根部。长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书，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落在她浇水的动作上。她浇得很慢，每一株都浇得匀，像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开口时声音很轻：“你看了我很久了。”
    长风把目光收回书页：“我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浇水的力道，不像是在浇水。”
    “那像什么？”
    长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跟它们说话。”
    炎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你不说，我还没发现。可能真的在跟它们说话。”
    暮风坐在灶房旁边的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薄毯。他的龙骨已经接好了大半，能坐起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院门方向，那里刚好能看见镇口老杏树的树冠，叶子的边缘正在卷曲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缓慢地灼烧着边缘。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当天下午，牌桌又支起来了。
    王一秀坐在老位置，袖口别着几根银针，针尾缠着极细的丝线。付大壮坐在他对面，斧头靠在桌腿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没喝。陈二狗坐在剩下的那张凳子上，旧茶壶搁在桌角，壶盖半掩着。
    炎昭坐在他们中间，赤魅刀横在桌腿边。他没有坐石凳，坐了一把高些的椅子，像随时可以站起来。开局前，陈二狗先开口了。他没有看着任何人，低头摸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两天茶摊上来了几个行商，从西边过来的。他们说金乌族和雷蜥族那边边境的灵脉通道收的更紧了。行商过不去了，货物堆在关卡外面。”
    “收紧了多久？”炎昭问。
    “大约十天前开始的。”陈二狗摸了一张牌，“边境集市关了三个。人也出不来，货也进不去。”
    王一秀摸了一张牌：“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行商们也只是路过，说法不统一。有的说是在防魔族渗透，有的说不是。”陈二狗的声音很轻，“没有人真正知道。但他们都在绕道走。”
    牌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牌面碰触桌面的声音，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没有多余的力气。
    炎昭打出一张牌：“灵族那边平时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听说过啊。”王一秀把牌理了理，“以前边境的集市常年开着，行商可以自由进出。现在突然收紧了，不像是临时起意。”
    付大壮在桌边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摸到的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像在等牌桌自己把话说透。
    灶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暮风坐在竹椅上，把毯子往膝盖上方拉了拉。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位置比之前往院门的方向偏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等一个被问到的问题。
    陈二狗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回牌面：“暮风前辈是圣龙族的人，圣龙族那边的事，你应该比我们这些外人清楚。”
    暮风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风已经停了，才开口：“圣龙族内部的事，我十几年没接触了。但金乌族和雷蜥族——他们一直不服圣龙族的统领。边境收紧了通道，也许是他们的意思，也许不是。”
    “那暮生神王呢？”炎昭问，“他不管吗？”
    暮风的目光落在远处：“暮生神王……他不会不管。但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能立刻管的。”
    他没有再多说。牌桌上也没有人追问。陈二狗把壶盖彻底掀开了：“那就等吧。等风把源头吹出来。”没有人接话。
    牌桌继续转了一圈。院门外的风还在吹，把远处正在酝酿的消息推近了几步。暮风没有再开口。他坐在竹椅上，安静得像一棵被风压弯过的树，正在等下一阵风过去，好重新直起身来。炎昭把牌推出去，碰了一声，像在用这个动作代替一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