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一章休整·归途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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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元回到穹顶之境后的第十天,彼岸之界的结界修复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
    白之舟站在灵宗后山的阵眼中央,白家老祖的御灵法阵在他脚下缓缓收拢。他的白发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惯了风浪的平静。他身后站着白玄明,左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白玄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白家山的方向,像在看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地方。
    “结界合拢之后,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白之舟没有回头,“你多久没回白家山了?”
    “一年多了。”白玄明的声音很轻。
    “那回去看看吧。你儿子应该也快回来了。”白之舟收起了法阵,“暗夜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叫晋元的孩子,比你当年强。”
    白玄明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晋元回到白家山时,茶林里的茶树正在抽新芽。白玄明站在茶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晋元从山路尽头走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父亲。”
    ”嗯。瘦了点。”
    ”暗夜那边的伙食不太好。”
    白玄明把凉茶放下,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他面前:“你老祖宗想见你。”
    “白之舟老祖?”
    “嗯。他刚修完结界回来,在茶林后面的院子里。”
    晋元端着那杯热茶,走进茶林后面的院子时,白之舟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白之舟看起来不像活了上千年的神王,更像一个普通老头,穿着旧布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他看见晋元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雷泽圣体,白家血脉,四灵契约。你爹当年没有你这么早开窍。”
    “老祖宗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陈述事实。”白之舟用蒲扇点了点旁边的石凳,”坐下。你身上有树祖的气息,暗夜那边的事,你已经掺和完了。”
    “掺和完了。”
    “那接下来打算去哪?”
    晋元沉默了一下:”想先去一趟晋家村。”
    白之舟的蒲扇顿了一下:”去看你母亲?”
    ”嗯。”
    白之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吧。**等你很久了。你爹也等了很久了。”
    晋家村在穹顶之境东南方向,一个被山峦环抱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村口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雷云曦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晋元上次见她时更深了一些。她的膝盖上摊着一件没缝完的旧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像缝到一半就走了神。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晋元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衣裳,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
    晋元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娘。”
    雷云曦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动作和以前一样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晋元,看见站在院门口的白玄明。白玄明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槛外,像一株被移植到新土地上的树,还在试探泥土的深浅。雷云曦看着他,也愣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很多年没见的轮廓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只是需要用声音把它接住。
    白玄明没有说话。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隔着她和晋元之间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很久没有坐在她旁边了,久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最后放在膝盖上,像一根还没完全落地的线。
    雷云曦低头看着那件没缝完的旧衣裳:”元儿,这件衣裳本来是给你爹做的。后来做了一半,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穿。就先放着了。”
    白玄明沉默了一会儿:”能穿。”
    雷云曦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那你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那天傍晚,白玄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穿着一件刚缝好的旧衣裳。袖子稍微长了一点,但他没有说。雷云曦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晋元坐在门槛上,喝着一碗她熬的汤。汤的味道和以前一样,加了灵蜜。暮色从村口的山峦后方落下来,落在院子里三个人身上,像一层不会被风吹散的光。
    休整期的时间比预想中过得慢。
    彼岸之界的结界正在缓慢合拢,大荒四境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魔将的攻势停了,魔王暂时没有大举入侵。玄星阁的暗线重新运转,开始陆续往穹顶之境传回各地的消息。
    暗夜城恢复了十之七八。街巷上的碎石被清理了,倒塌的屋檐被重新搭起来,几家店铺重新开了门。暗夜族人少言寡语。陈四喜坐在一家酒楼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几个暗夜族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像一排不会说话的影子。她转头看从刃:”你们暗夜族的人……平时也这样?”
    从刃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暗夜族的特色茶,沉默了一会儿:”哪样?”
    ”不说话。不笑。不打招呼。”陈四喜用筷子夹了一块暗夜族的特色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这菜……也没味道。”
    从刃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不太在乎味道。”
    ”那你们在乎什么?”
    从刃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饭,过了很久才说:”在乎该在乎的。”
    陈四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夹了一块暗夜族的烤肉,嚼了嚼:”这个还可以。”
    从刃抬头看了一眼她碗里那块肉,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
    赵小有坐在另一桌,正在擦枪。孔凡余坐在她对面,铺开宣纸,正在画暗夜城的街景。他画得很慢,像在等这座城先安静下来,再把它的轮廓一笔一笔收进纸面。
    ”你画这个干什么?”赵小有收了枪。
    ”记录。”孔凡余的声音很轻,”以后可能还会用上。”
    炎昭是在暗夜收到炎放死讯的。
    消息是炎川送来的,一枚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的玉简,像被人握了很久才交出去。炎昭接过玉简的时候没有打开,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纹路——是炎城火神世家的印记。他握着玉简的手,指节泛白,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玉简,看完里面的内容,把玉简合上,放进口袋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腕关节里。
    ”我要回炎城。”他的声音很轻。
    陈四喜从酒楼窗边探出头来:”现在?”
    ”现在。”
    ”那炎灵那边——你要带她一起回去吗?”
    炎昭的脚步停了一下。炎灵还在杏林镇,不知道炎放的死讯。他沉默了一会儿:”先绕一趟杏林镇。我带她一起回去。”
    他走进传送阵时,回头看了一眼暗夜城的方向。夜色正从城外漫进来,暗夜柱的银白色灵光在夜色中微微亮着,像一盏被人留在原地的灯。他收回目光。传送阵的光芒吞没了他。
    杏林镇,医馆后院里。
    炎灵正在晒药材,她端着竹匾,把药材一片片翻面,动作很轻。长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那些泛黄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翻动,他的眼睛没有离开书页。
    ”你二哥来了。”长风说,声音很轻,头也没抬。
    炎灵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竹匾,走出院子。暮色中,炎昭的身影正从镇口的方向走来。他的衣袍边角还沾着传送阵的微尘,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薄薄一层纸,下面压着还没有溢出来的东西。
    ”二哥?”炎灵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炎昭在她面前停下,沉默了一会儿。”二叔的事,你知道了?”
    炎灵愣了一下:”什么事?”
    炎昭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二叔在彼岸之界断后,没有回来。他在那场大战中战死了。我刚收到的消息。”
    炎灵站在暮色中,像一株被风吹过的小草。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家里一直瞒着。”
    炎灵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沾着药材碎屑的指尖,那些余温已经散了,手指开始发凉。她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很轻:”我跟你回去。”
    长风站在门槛边,看着炎灵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走远,没有起身。他也没有开口留她。他只是走到院子里那张晾药材的竹匾前,把几片被风吹翻的药材重新放好,把被角掖平,然后走回门槛边坐下,继续翻那本书。他的眼睛在看,但他的手指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他很久才翻过一页。
    许寒卓回许家的时候,是半个月后。
    许家在穹顶之境东南方向的一处老宅院里,青砖灰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许寒卓的祖母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看见许寒卓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瘦了。”
    ”吃的少。”
    ”那就多吃点。”祖母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瞬——咒印的颜色已经褪去很多,”……好了?”
    ”没呢,不过应该快了吧。”许寒卓习惯性的收了收衣领。随便扯着谎。
    祖母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祖母的信件里一直反复提到的,他不想面对的那三个存在,正在主院里等着他。许寒卓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许家的主院里,他的三个名义上的老婆坐在廊下绣花。她们看见许寒卓走进来时,手里绣花针同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三个人像三株被种在同一块土里的植物,相安无事,但也没有更深的联系。她们都知道他的诅咒,她们也知道他活不过三十岁。她们没有问他,只是继续绣手里的帕子。许寒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但没有出来。
    他转身走出许家院子时,听见镇上有人在谈论什么。两句话,像碎纸片一样被风吹到他脚边,他低头捡起一片,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一种正在生长的躁动——”炎家的事,你们听说了吗?””听说了。灵族那边也有动静……”他没再听下去,背对着那些声音,走进传送阵的光芒里。他回到余姚峰时,天已经全黑了。
    余姚峰的院子里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留的。他推开灶房的门,灶台上又搁着一碗面,还是温的。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想起杏林镇那个话不多的小姑娘,转身先坐到灶台边,拿起筷子吃完了那碗面。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三个字,字迹是月柔的:”你的。”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远方的夜色还在合拢,但至少今晚,碗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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