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和月柔走了很久。
    灰蒙蒙的天空下，黑色的岩石一望无际。灵隼在天上飞，金瞳穿透迷雾，但没有找到任何边界。试炼场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没有尽头，没有出口，只有重复的黑色和灰色。一路走来，晋元心底不断回荡着树祖的话：他的修为全靠传承温养，缺少独属于自己的杀伐战意，唯有生死恶战，才能将一身力量真正揉合归一。
    “树女说，前面有东西。”月柔忽然停下脚步。
    树女的藤蔓从她肩上竖起来，指向正前方。翠绿色的光芒在藤蔓尖端微微发亮，像一盏引路的灯。
    晋元顺着藤蔓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除了灰色的雾和黑色的岩石。但他相信树女。树女虽不是最强的，但她的感知力却比苍澜和阿银都敏锐。他悄然攥紧手掌，雷力在经脉深处缓缓翻涌，不再是平日平和流转的状态，藏起一丝紧绷的锋芒。
    “走。”晋元说。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雾气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灵隼的声音从神识深处传来：“我飞不高了。雾气太浓，看不清楚。”
    晋元停下脚步。他把雷力注入双眼——灵瞳。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亮起，穿透雾气，看见了前方十丈外的景象。
    一座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石门。高十丈，宽五丈，门框上刻满了龙纹。和圣龙山的石门不同——这里的龙纹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固在石头上。门缝中透出淡淡的银光，冰冷而纯净。
    “祖龙之殿。”月柔的声音很轻。
    晋元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门框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触摸到了亘古的月光。石门上的银白色龙纹在他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怎么打开？”月柔问。
    晋元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按在石门中央。“不知道。但始龙留下的考验，不会是为难人的。它一定在等什么。”
    石门上的银白色龙纹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暗下去——是流动起来。银白色的光芒沿着龙纹的轨迹缓缓移动，像一条苏醒的河流。光芒汇聚在石门中央，凝聚成一行古老的文字。
    “他打开了？”月柔的声音带着惊讶。
    晋元看着那行文字，沉默了很久。文字不是灵文，不是人族文字，是一种更古老的——但他能看懂。
    “借我。”
    晋元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阿银从葫芦里探出脑袋。“石门上的字，写的是”借我”。”
    “借我？”晋元看着石门上的银白色文字，“借什么？”
    石门没有回答。但那行文字开始变化，重新排列，组成新的句子。
    “借我一拳。”
    月柔读出了那行字。
    晋元沉默了一会儿。他退后两步，握紧拳头。雷光从指缝间涌出，金色的电弧在拳面上跳跃。
    “就一拳？”晋元问。
    石门上的银白色文字亮了一下，像是回应。
    晋元深吸一口气，把雷力灌注右拳。金色的雷光从他全身涌出，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团刺目的光球。雷帝降临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比以前更凝实了，轮廓清晰了许多。
    “雷动九霄。”
    一拳。金色的雷光如柱，轰在石门中央。整个石门剧烈震动，银白色的龙纹被雷光照亮，像无数条银蛇在石头上游走。
    轰——雷光散去。石门纹丝不动。没有裂痕，没有凹陷，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晋元的右拳在发抖。雷动九霄的后劲让他的手臂酸胀，指骨隐隐作痛。但石门没有开。刚才那一击，他依旧下意识留了余力，心底尚存顾虑，这便是树祖口中“养出来”的弊病，没有置之死地的狠劲。
    “再来。”晋元举起拳头。眼底战意翻涌，这一次他打算倾尽全部力量，再不保留半分。
    “等一下。”月柔拦住他，“你的手在流血。”
    晋元低头看了一眼。右拳的指骨上，皮肤被雷力灼裂了，渗出血丝。他甩了甩手，雷光再次凝聚。
    “没时间了。试炼只有七天，我们还不知道祖龙之殿里面有什么。”
    “但你这样打，打不开的。”月柔的声音很轻，“它在等别的东西。”
    “什么？”
    月柔走到石门前，把树女从肩上抱下来。树女的藤蔓从她手臂上伸出去，贴在石门表面的龙纹上。翠绿色的光芒渗入银白色的纹路中，和银光交织在一起。
    石门震动了一下。
    银白色的龙纹开始流动，翠绿色的光芒和银光交融，像两条河流汇合。晋元能感觉到，石门上的灵力变了——不是抗拒，是接纳。
    “月柔——”
    “别说话。”月柔闭上眼睛，翠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和树女的藤蔓一起渗入石门，“它在感应我的原野之灵。它想确认——我不是来破坏的，也有直面生死草木不屈的韧性。”
    石门上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翠绿色的光芒在银光中生根，发芽，开出淡金色的小花。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像春天的风。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月光从通道尽头照进来，照亮了壁画上的画面——人族和灵族并肩而立、祖龙低头触碰一个人的额头、穹顶大阵的光芒笼罩九州。壁画上每一场上古对峙，都藏着惨烈厮杀，处处皆是生死搏杀的痕迹。
    “走吧。”晋元说。
    月柔收回手，树女的藤蔓从石门上滑落。
    晋元没有说话。他走进通道，月柔跟在他身后。
    通道很长。走了大约一刻钟，壁画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战争和盟约，而是一个人——一个人族的身影，站在祖龙面前，伸出手。祖龙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手。那个人族的手腕上，有一道金色的雷纹。壁画边角刻画着无数场血战，那人一身伤痕，都是在生死厮杀中淬炼出雷泽圣体。
    晋元停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也有一道金色的雷纹——雷泽圣体的印记。对比壁画上满身伤痕的那人，他忽然明白了自身短板，过往大战总有同伴分担危险，从未独自扛下绝境死战。
    “是你。”月柔的声音很轻，“壁画上的人，是你。”
    “不是我。”晋元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雷泽的先祖，雷泽圣体的第一个拥有者。他站在这里，获得了祖龙的认可。然后他建立了雷泽圣境。他一身雷霆杀伐，全是无数次生死恶战磨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晋元看着壁画上的身影，“但他把雷泽圣体传了下来。一代一代，传了三千多年。每一代能完整觉醒圣体之人，都熬过了濒死绝境。”
    月柔走到他身边，树女的藤蔓轻轻缠住了他的手腕。“你就是这一代。你也需要熬过属于自己的生死磨炼。”
    晋元沉默了很久。“走吧。真正的考验，还在殿中等着我们。”
    他们继续走。通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殿厅。殿厅的穹顶高不可测，墙壁上布满了银白色的龙纹。殿厅中央，悬浮着一团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光。
    光团中，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是一颗龙珠。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龙珠中封印着一道虚影——一条龙的虚影。银白色的龙鳞、金色的龙瞳、修长的身躯盘绕在龙珠内部，闭着眼睛。
    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