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诅咒发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3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酉时三刻,晋元回到余姚峰。
    腿还在发颤。雷浩川教的站桩看着简单,站下来却比打十头魔兽还累。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酸胀之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充盈感。他一边走一边活动手指,想着明日酉时再去。刚踏上石阶,便觉不对。
    院子里没有灯。炎昭的竹屋黑着,许寒卓那间也是黑洞洞的。往常这个时辰,许寒卓不是在空地上舞他那把重剑,便是窝在灶房翻找吃食。今日太安静了。
    晋元加快脚步,朝许寒卓的竹屋走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隐约的热浪,不像是火烧的那种热,是闷在骨头里的、潮湿的、让人难受的热。
    “寒卓?”他推开门。
    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晋元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看清床上的情形时,心头一跳。
    许寒卓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弓成虾米状。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衣领,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惨白如纸,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鬓角淌进枕头。黑暗中,他脖子上那片暗红色的纹路正在发亮。不是反射烛火的光,是自己在发光,暗红色的、像炭火将灭未灭的光。光纹从衣领下面蔓延到耳后又往下走,沿着脖颈一侧爬进衣襟深处,像着了火根须扎进泥土。
    “寒卓!”晋元冲到床边,伸手探他额头。
    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像摸到了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锅底,手心一触便本能地缩回来。
    许寒卓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那灼热的气息就是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的,带着一丝焦糊的味道。
    “炎昭!”晋元回头朝门外喊。隔壁的门应声开了,炎昭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没睡,一身劲装整整齐齐,腰间的刀都已挂好。见到床上的许寒卓,他面色一沉,快步走过来,没有说话,直接掀开许寒卓的衣领。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比平日更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翻涌、想冲出来。
    “去找顾师叔。”炎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晋元转身就跑。他穿过桃林,一脚踹开顾清歌竹屋的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见老桃树下的那把躺椅。顾清歌不在椅子上,也不在桌边。晋元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影——“师叔!”那人影动了一下,酒壶歪倒在地,咕噜噜滚了两圈。顾清歌站起来,身上有酒气,但眼神清醒得不像喝过酒。
    “怎么了?”
    “寒卓。他发作了。”
    顾清歌没再问第二句话,抓起桌上一个布袋便往外走。步子很急,宽大的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晋元跟在他身后跑,踩在落满桃花的石阶上,好几次险些滑倒。
    顾清歌进了竹屋,炎昭正用湿布巾擦许寒卓额头的汗,但每擦一次,新的汗就又冒出来,根本止不住。许寒卓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那灼热的气息在白炽下几乎可见,像薄雾从他口鼻间涌出。
    顾清歌伸手按在许寒卓的额上,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烧成这样,你们怎么不早来?”
    “刚发现的。”炎昭的手指攥着布巾,指节发白,“白日还好好的。练完剑还在空地上跟我说,要教我收力。说完就回屋,谁也没在意。”
    顾清歌没有多言。他解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那针比寻常的银针更长更细,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经文,又像某种古老的法咒。针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不是烛火照的,是针自己发的光。
    “按住他。”顾清歌说。
    晋元扑上去,压住许寒卓的双肩。炎昭按住他的双腿。许寒卓的身体在发抖,越来越剧烈,那暗红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顾清歌捻着银针,缓缓刺入许寒卓脖子侧面、光纹最密集的地方。
    许寒卓浑身一僵。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痛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晋元几乎按不住他,肩膀上传来巨大的反抗力道。炎昭那边也一样,许寒卓的腿在乱蹬,把床板蹬得嘎嘎作响。
    顾清歌没有收手。他捻动银针,针身上的经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顺着针尖渗进许寒卓的皮肉。那些暗红色的光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扩散开去,像受惊的蛇群四散奔逃。但金针的光芒追着它们,一点一点将它们逼退,从下颌退到颈部,从颈部退到衣领下面。光纹越来越淡,越来越细,最后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消失了。
    许寒卓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灼热的气息散了,焦糊的味道也淡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不再往外冒,嘴唇虽然还是干裂的,但脸色不再那么吓人了。晋元松开手,发现自己整个手臂都在发麻。炎昭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说,只是把湿布巾重新拧干,搭在许寒卓额上。
    顾清歌拔出银针。针上的光芒暗了下去,经文纹路也不见了,像一根普通的银针,被他用布仔细擦净,收回布袋里。
    “今晚会反复烧,但不会像刚才那样烈了。”顾清歌说,“看着他,烧了就给他擦擦。明日我去找灵远,再取几根针来。”
    “师叔,这是什么?”晋元问。
    顾清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的许寒卓。“让他自己跟你说。他醒了,你们问他。”
    他拎着布袋走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他醒了,给他送碗粥。灶上温着的。”
    晋元应了一声,回头看许寒卓。他睁着眼睛,正望着房梁发呆。嘴唇干裂起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喉咙干得发苦。
    炎昭起身去倒了碗温水,扶着他的头喂了几口。许寒卓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晋元以为他睡着了。许寒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也是这样。”
    晋元和炎昭都看着他。
    “许家直系男子,都活不过三十岁。”许寒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说自己会死,“三十岁那天,全身会烧起来。烧成灰。连骨头都不剩。”
    晋元握紧了拳头。
    “我大哥死的那年,我六岁。”许寒卓的眼睛望着房顶,“那天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说寒卓你好好练剑,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穹顶之境。他没回来。我去看他,人已经没了,地上一摊灰。风一吹就散了。”
    竹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家三代人。祖父,大伯,父亲,大哥。都这样。”许寒卓慢慢转过头,看着晋元和炎昭,“早晚会轮到我。”
    “不会的•••祸害遗千年。你没那么容易死。”炎昭说。
    许寒卓愣了一瞬,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但确实是笑。“你这个人说话真扎心。”
    “是实话。”
    许寒卓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脖子上的咒印是业火魔王下的。许家先祖得罪了他,他便在血脉上留下诅咒。除非杀了那个魔王,不然诅咒代代相传,永不消散。”
    “业火魔王。”晋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天魔领域深处。没人去过。去过的人没回来。”许寒卓睁开眼,握紧了双拳“我还有大把时间。十八年,够做很多事。”
    屋外起了风,吹得竹窗咯吱作响。晋元站起来,去灶房把粥端来,碗壁还很烫手,他用布垫着捧到床边。许寒卓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粥不是甜的,是咸的,放了姜丝和肉末,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带了下去。
    “师叔煮的?”许寒卓问。
    “灶上温着的。”晋元说,“他走之前说,你醒了给你送。”
    许寒卓端着碗,沉默了很久。“师叔这个人吧……嘴上什么都不说。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碗递给晋元,“谢了。”
    “谢什么?”
    “帮我按着,没让我把自己折腾死。”
    晋元接过碗,没说话。炎昭已经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了,抱着刀,闭着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在听他们说话。晋元把碗送回灶房,回来的时候发现许寒卓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脖子上的暗红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炎昭还靠在那,也不知是醒是睡。
    晋元吹灭烛火,躺回自己的竹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手上。他想起雷浩川说的——淬体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他等得起。但许寒卓等不起。那就快一点。更快一点。
    天快亮了。余姚峰的桃花,又落了一地。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