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友陆则的一通电话把韩洛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小洛，今天下班到我那聚聚呗。”
    “怎么，你又要出去浪？”韩洛嗓音沙哑，开始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聪明。哎呀，我家那位说我最近太辛苦了，要放松放松啊。”
    “打住打住，大早上听这个腻得慌。”
    “好吧。”陆则失望地在男友怀里翻了个身，坚持道：“晚上来接你哦。”
    “知道了。”
    闹铃响起，电动窗帘拉开，晨间新闻的机械女声流淌在整个房间。韩洛机械地烤着吐司，煎了个溏心蛋。蛋液混着黑胡椒的辛香唤醒味蕾，韩洛满足地叹息。
    换衣服时，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掠过那件新买的天蓝色衬衫。片刻，他还是拿了起来。想到陆则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韩洛一如既往地提前五分钟打卡上班。程禾却早就到了，这会儿正撑着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焊在他身上。
    “早上好呀小禾，其实你卡点到就行。”
    程禾甜笑着摇头，把桌上那杯咖啡推过来：“韩哥，尝尝我的手艺。”
    韩洛看着那层次分明的漂亮咖啡。底层是褐色咖啡液，中层椰汁，顶层抹茶奶盖点缀碧根果碎。他喝了一口，三种口感在舌尖炸开，发自内心感慨：“谢谢小禾，一下拔高了我的生活质量。”
    程禾的目光在他那身清爽的打扮上流转：“韩哥，今晚有约会？”
    韩洛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秘密。”
    程禾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没再追问。
    一番玩闹后，韩洛收敛了神色。
    “宁芷，策划案你校对一下，争取下午三点前发工作群里。”
    “好。”
    他又给程禾发了个网盘链接：“小禾，这是学习资料，这几天不忙看看。”
    程禾看着那个硕大的压缩包，乖乖点头。
    午休，韩洛没去食堂，只想在工位上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宁芷和程禾走后，办公区安静得可怕。
    他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便当，却在转角处听到了同事的议论。
    “哎，听说了吗？设计部要开始动刀子了。部门人力成本总包缩了20%，不知道要裁多少人。”
    “啊？这么夸张？那这么多活咋办？”
    “AI呗。省下来的钱购买多少token。”
    “也是，实话说，有些小活甩给AI是真的又快又好。可惜那些大赛级的活儿AI还搞不定，还得靠韩洛这种大拿。”
    “啧啧，你不懂，风头太盛就是催命符。听说韩洛合同期快到了，但凡出一点纰漏，王扒皮就能拿捏死他。”
    “弄走韩洛对他有啥好处？”
    “韩洛这人太能干，又太干净，王扒皮用着不放心，不如换个便宜又听话的傀儡。职场啊，光会干活不行，还得会跪……”
    声音渐远，韩洛手里握着冰凉的便当盒，指尖却毫无知觉。
    原来如此。那些无稽的指责，那些刻意的打压……
    韩洛快步走向电梯间，有一股怒火在胸腔熊熊燃烧。他想立刻把工牌狠狠甩到王总监的胖脸上，畅快地说出：“我不干了！”
    叮——
    电梯门滑开，几个女同事嬉笑着涌出，正展示着刚做完的猫眼美甲，流光溢彩。
    那笑声划过耳膜，像湿重的毛毯一下覆灭了他心口滚烫的怒火。
    他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如果自己就这么甩手走了，宁芷怎么办？
    那个认真、努力，又无比坚强，一心想在北城站稳脚跟的姑娘。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韩洛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宁芷发来了校对稿。韩洛盯着屏幕闪烁的光标，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总监办公室。
    推开门的第一秒，他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王总，策划案终稿请您过目。”
    王总监不耐烦地叉掉股票页面：“直接发甲方。”
    “好的。还有件事，”韩洛平静地看向对方，“您觉得我和宁芷的工作，还有改进空间吗？”
    王总监眼神闪烁，似笑非笑：“韩洛，你听说了什么？”
    “只是想听听上司的评价。”韩洛拉开对面的椅子，坦然坐下，将一份文件夹推了过去。
    王总监翻开，脸色瞬间变得惊疑不定。那里面不是策划案，而是某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截图。
    “说吧，你的条件？”王总监啪地合上文件夹。
    “让宁芷正常参与部门经理竞聘，公平竞争，不能逼她离职。”
    王总监不阴不阳地哼了两声。“还有时间操心别人？”
    韩洛直视着他，“这是最合规的请求。其他的……您确定您能接受？”
    王总监噎住，脸色铁青：“你……！”
    “行了。”韩洛站起身，打断了他，“我答应您，这些备份我会删除。HR那边，我会配合走完流程。”
    韩洛踏出办公室，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晦暗抛在身后，心已荒芜成雪原，脸上却半分不显。余光里，宁芷和程禾正相谈甚欢，察觉到动静双双回望。他笑着迎上那两道目光，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敛于这抹笑意之下。
    手头的活已清零，过往项目宁芷皆有涉猎，资料移交不过举手之劳。只是这离别的日子偏偏是周一，一个适合开始却不适合结束的日子，连顿散伙饭都显得奢侈。
    往常批假条时的推诿仿佛还在耳边，如今谈及离职，HR反倒一反常态地“高效”。
    那是一场预料之中的博弈，对方在法条的边缘极限拉扯，韩洛却稳如磐石。他平静地拆解着对方的试探，一寸一寸，夺回了自己应得的。
    尽管常常把“裸辞”“不想干了”挂在嘴边，但当签字笔落下的一刻，韩洛并没有预想中的解脱。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苦笑了一下。
    该死的，今年连生日蛋糕券都领不到了。
    下班时分，韩洛背着双肩包走出大楼。
    陆则的越野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走吧，大设计师，别在那儿演颓废了。”陆则跳下车，不由分说地接过他的背包扔进后座，“今晚去我那儿，顺便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这破城市，不留爷，爷还不留了呢！”
    韩洛看着陆则，疲惫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
    韩洛推开咖啡厅的木门，风铃轻响。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角落的猫爬架。银渐层在打盹，橘猫在扒拉毛线球，唯独没见到那只总是一脸睥睨众生、被陆则戏称为“总裁”的黑豹猫。
    “总裁呢，不在店里吗？”
    陆则支支吾吾，“嗯，出去玩了吧，还没回来。”
    韩洛点点头，继续参观。
    店里生意清淡。吧台后方，陆则显然刚进行过改造，深胡桃木色的墙架上摆满了酒瓶。角落的小舞台上，乐手正在调试吉他。
    “亲爱的，我回来啦！快来跟小洛打个招呼。”陆则听见动静，朝着后厨扬声喊道。
    一个高挑的身影应声而出。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衬得肤色冷白，那一头墨黑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他先在陆则脸颊上印下一吻，才转向韩洛，伸出手，声音低沉平稳：“你好，黎朗。”
    陆则被那一吻亲得眯起眼，又心虚似的瞥了韩洛一眼。黎朗似乎察觉到了，手臂一揽，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
    “你好，韩洛。”韩洛笑着伸手握住。
    “小洛，先吃口饭，垫垫肚子，我们一会儿就出发。”陆则从黎朗怀里挣出半个身子，顺手揉了揉韩洛的头发，“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儿。”
    晚饭简单，韩洛吃得安静。随后陆则开车载着他们来到城郊营地。
    夜幕低垂，星河浩瀚。韩洛裹着毯子喝酒。陆则看着好友一杯接一杯，担忧地凑近黎朗：“黎朗，要不……你送小洛去一趟”桃花源”吧？”
    黎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了陆则一眼，那眼神里有衡量也有纵容。
    陆则凑过去，飞快地在唇角啄了一下：“求你了。”
    夜风拂过草地，黎朗的目光越过陆则，落在了韩洛身上。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
    酒精和星光的作用下，韩洛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咖啡馆，那只高冷黑猫正蹲在窗台的边缘，背对着他。窗外不是街景，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和翻涌的云海。
    那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回头，那双金绿色的竖瞳在虚空中亮得惊人。下一秒，黑影一闪，它竟真的向着深渊跃去。
    “！”韩洛猛地从营地的折叠椅上惊醒，心脏狂跳。
    四周静得出奇，陆则和黎朗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帐篷。他摸了摸额头，一手的冷汗。
    “只是个梦……”他喃喃自语，却怎么也睡不着。那股莫名的焦躁驱使着他起身，鬼使神差地朝着黑暗的林间走去。
    月光把树影拉得狰狞，他仿佛还能听见梦里那声坠落的风声。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
    而崖边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一只猫正蹲在那里，尾巴垂在崖外，正低头俯瞰着下方的虚空。
    “喂……”韩洛下意识想出声喊它，又怕惊动了它。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黑猫转过头，金绿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它看了韩洛一眼，竟迈着优雅的步子，向悬崖外侧的一块凸岩走去。那块石头看起来摇摇欲坠。
    韩洛的脑子“嗡”的一声。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
    “别动！”
    身体比脑子快，韩洛一个箭步冲上去，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抓那只猫。
    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如缎的皮毛，却并没有熟悉的触感，反而像穿过了一层水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
    “咔嚓——”
    他脚下的岩石崩塌了。
    失重感瞬间袭来，韩洛惊骇地发现，自己不是在下坠，而是被卷入了一个扭曲的漩涡。四周是飞速流逝的光影碎片，像是被打碎的万花筒。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隧道里，他隐约看到了两个散发着幽光的出口。一个宽敞明亮，另一个则极其隐蔽，藏在一团混沌的迷雾之后。
    犹豫之间，韩洛伸手推开了那个更隐蔽的出口。
    嗖——
    他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片未知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闷响和浑身的剧痛，韩洛终于停止了坠落。
    他趴在一片冰凉的石板地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灰和药草的混合气味。
    “何人？”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惊愕。
    韩洛艰难地抬起头，逆着朦胧的灯火，他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古袍的男人站在回廊下。男人身形颀长，墨发如瀑，那张脸……竟与黎朗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现代的装束，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冷冽。
    最让韩洛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一阵穿堂凉风恰好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男人的衣袂和韩洛额前的碎发。
    四目相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啪嗒。
    一滴鲜血自韩洛额角滑落，砸出一声轻响。
    黎昕心头一颤，不再迟疑，快步上前，一把将昏沉中的人抱起。血色瞬间洇湿衣料，湿热触感竟如活物般顺着皮肉攀爬，烫得他灵台一瞬失守。
    灵力自发汹涌地渡向那道口子，直至皮肉弥合。可这骤来的消耗太过霸道，黎昕只觉经脉一空，脚下踉跄，连带着怀中人一并重重砸向床榻。
    韩洛昏沉如泥，对此毫无所觉。黎昕两指搭上他腕间，觉其气息匀停，无非皮肉小伤，便也安心。他顺势躺倒，望着帐顶出神，将紊乱的灵息一寸寸抚平。满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良久，待呼吸归复平稳，他才撑起身，悄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