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将门外的欢呼与喧闹彻底隔绝，只剩下陈姐凝重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陆清辞心上，让他浑身血液都像是瞬间凉了半截。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原本就清冷的眉眼，衬得愈发没有温度。热搜上那些暧昧词条、漫天飞舞的路透、网友狂欢般的议论，还在页面上不停跳动，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沈烬野精心布好的局里。
    “你说什么？”陆清辞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冷意，“公司决定，和沈烬野那边绑定三个月CP？”
    他甚至觉得荒谬。
    前几个小时，沈烬野才在消防通道里，半是调侃半是逼迫地对他提出这个提议，被他当场冷脸拒绝。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公司就直接拍板定案，连一句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必然有沈烬野的推波助澜。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所有事，算准了热搜会爆，算准了资本不会放过这波天降热度，更算准了他陆清辞，没有办法轻易拒绝公司的安排。
    “是，双方公司已经连夜沟通过，协议都已经拟好了。”陈姐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化妆台上，推到陆清辞面前，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清辞，我知道你反感炒作，讨厌和沈烬野捆绑，这件事换做谁都会生气，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
    陆清辞垂眸，看着化妆台上那份印着工整字体的合作协议，目光落在“甲方陆清辞，乙方沈烬野”这一行字上，只觉得刺眼无比。
    “没有退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被算计后的愠怒，“所以，公司为了热度和资源，就可以随便安排我的人生，随便让我和一个撕了三年的对家，装三个月情侣？”
    他出道五年，向来洁身自好，不炒绯闻、不搞流量、不参与圈子里的蝇营狗苟，一门心思做音乐。他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一首首原创作品，一场场零瑕疵的现场，从来不是这种靠捆绑、靠暧昧博眼球的手段。
    这是在践踏他的底线。
    “我知道你委屈。”陈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但你看看现在的热搜，全网都在磕你们的CP，热度已经压不下去了。与其被动被网友编排，不如主动掌握主动权，官方营业三个月，既能稳住热度，又能拿到实打实的资源，对我们只有好处。”
    她伸手点开平板，将几个弹窗推到陆清辞面前。
    “全球顶级音响品牌的年度代言，之前接触了半年，对方一直犹豫，今天主动联系，点名要你和沈烬野双人代言；还有卫视的王牌音乐综艺，常驻嘉宾席位，只要你答应绑定，直接敲定；还有年底的金曲奖，主办方已经暗示，双人合作舞台可以直接锁定压轴。”
    “这些资源，哪一个不是你之前想要，却因为对家打压、资本博弈拿不到的？”陈姐的声音字字清晰，戳中最现实的问题，“现在只要你签上名字，这一切都是你的。”
    陆清辞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资源的分量。
    在娱乐圈，实力固然重要，可资源和人脉，往往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高、走多远。他看似是风光无限的一线歌手，可背地里，竞品的打压、资本的排挤、黑粉的恶意抹黑，从来都没有停过。
    沈烬野那边的资本体量，本就比他雄厚，这几年明里暗里，截胡了他不少资源。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气，只是不屑于用同样肮脏的手段去争抢。
    可现在，沈烬野却用一种最荒唐、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方式，把这些他梦寐以求的资源，亲手送到了他面前。
    代价是，和他扮演三个月的情侣，在全网面前，演一场逢场作戏的戏码。
    “如果我不签呢？”陆清辞抬眼，看向陈姐，眼底依旧带着最后的倔强，“我宁愿不要这些资源，也不接受这种捆绑。”
    陈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最终还是把最残酷的话说了出来：“清辞，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任由你任性的。如果执意拒绝，公司只能按照合约条款，暂停你接下来所有的个人行程，推掉已经敲定的工作，至于后续……雪藏也不是没有可能。”
    雪藏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陆清辞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新人，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一旦被雪藏，用不了半年，就会被观众彻底遗忘，五年的打拼，所有的荣耀与坚持，都会化为泡影。
    他赌不起。
    也输不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跨年的烟火在远处的天际炸开，流光溢彩，映在落地窗上，也映在陆清辞苍白而紧绷的脸上。他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冷，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无力。
    他以为自己足够清高，足够独善其身，可终究还是困在这名为娱乐圈的牢笼里，身不由己。
    而织下这张网，将他困在其中的人，偏偏是沈烬野。
    那个在后台对他步步紧逼，在侧幕对他低语撩拨，在全网面前，不动声色就将他拉入这场漩涡的男人。
    “协议我留下，你好好考虑一晚上。”陈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忍心再多逼迫，收拾好东西轻声开口，“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拿你的答复。清辞，别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门被轻轻带上，化妆间里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陆清辞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桌上的协议静静摊开，钢笔就放在落款处，只要他落下笔，就能拥有想要的资源，就能避开雪藏的困境，就能在这波滔天热度里，站稳脚跟。
    可只要落笔，就意味着他向沈烬野妥协，意味着他要和自己恨了三年的对家，朝夕相处三个月，扮演一对恩爱眷侣。
    一想到未来三个月，要和沈烬野同框、合体、直播、营业，要面对他无处不在的撩拨与试探，要在镜头前掩饰自己所有的抵触与心慌，陆清辞的心脏就一阵发闷。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不得不承认，沈烬野靠近时，他失控的心跳、发烫的耳尖、慌乱的闪躲，都不是假的。
    他对自己的死对头，产生了不该有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悸动。
    如果真的绑定三个月，朝夕相处之下，他真的还能守住自己的心吗？
    陆清辞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烟火渐渐平息，夜色深浓。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像是在掂量他未来三个月的人生。
    他盯着协议末尾甲方的签名处，指尖微微颤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倔强、抵触，都被一层冰冷的漠然覆盖。
    罢了。
    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三个月。
    就当是，为了自己的音乐之路，做一场不得已的妥协。
    等三个月期满，解绑之后，他和沈烬野，依旧是互不干涉的对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手腕落下，笔尖划过纸面，清隽挺拔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清辞。
    墨迹干透，落笔无悔。
    从签下名字的这一刻起，他和沈烬野，就从势同水火的死对头，变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被迫同船，捆绑一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签下名字的同一秒，江景别墅的落地窗前。
    沈烬野站在夜色里，手机屏幕亮起，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野哥，陆老师签了。”
    男人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墨色的眼眸望着满城灯火，深邃得看不见底。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紧绷了一整晚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放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偏执的笑意。
    等了八年。
    终于，等到了。
    他一步步布下的局，终于将他心心念念的人，稳稳拉入了自己的世界。
    三个月的营业期，只是开始。
    他会用这三个月，一点点拆穿陆清辞清冷的外壳，一点点走进他封闭的内心，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让他动心，让他沦陷，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沈烬野拿出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温柔与势在必得：
    “通知下去，后续所有行程，全部以配合陆清辞为先。”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明天的合体官宣文案，我亲自改。”
    挂了电话，沈烬野将手机贴在唇边，望着远处的方向，像是在对遥远的人轻声低语。
    “清辞，欢迎入局。”
    “这一次，你再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