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十四的身影应声融入暗巷阴影，没有半点迟疑。
    三日后，酉时三刻，暗市东隅，“忘忧居”二楼雅室。
    空气里浮着一股沉静的檀香，混着新沏的武夷岩茶特有的岩骨花香。
    窗棂半开，底下暗市的人声被隔音的厚绒帘幕滤去大半，只余隐约嗡鸣，像隔着深水听潮。
    苏灵仍是那副南疆药商的装扮，只是褪去了粗布外衫，内里一件石青暗纹杭绸比甲，发间簪了支素银镶绿松石的细钗，既显几分财力，又不失谨慎。
    她端坐椅中，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
    孟昭云来了。
    他今日未乘那顶青布小轿，只带一人随侍。
    是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女，一身利落的靛蓝短打，头发全部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却空茫静默，唇边一点淡淡的、仿佛永远抿着的弧度。
    她垂手立在孟昭云椅后一步之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道影子。
    孟昭云本人则是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外罩玄色纱衣，料子极好，光泽内敛。
    他比那日轿中惊鸿一瞥更显清晰，鬓角华发在雅室柔和的光线下泛着银光，面容清癯，眼角细纹深刻，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不起半分波澜。
    他坐下后，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寒暄。
    中间人钱串子——一个笑容圆滑、手指上戴着四五个硕大金戒指的干瘦中年男人——忙不迭地引荐，又亲手斟了茶，便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阁下便是”南疆香料王”的主事？”孟昭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檀香与茶香，直抵耳膜。
    没有迂回，没有客套，如同账房先生翻开账簿首页，“钱串子说，你有生意要谈。”
    “孟先生爽快。”苏灵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任由那微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我也开门见山。我手中有批货，想走最稳妥的路，避开官面上那些……不必要的查问。听闻”蜃楼”的路子，又宽又净。”
    “”蜃楼”只提供消息与渠道，不碰货。”孟昭云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项与己无关的规则，“阁下想要什么消息？”
    “五年前，南疆”百香阁”那桩香料走私旧案，牵扯了当时漕运衙门的两位主事，最终却不了了之。我想知道，当时扣下的那三船”沉水香”和”龙涎膏”，最终去了哪里，经手人又是谁。”苏灵报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年代久远且牵扯复杂的案子，作为试金石。
    孟昭云端坐不动，闻言，甚至微微阖了下眼，似在回忆，又似在衡量。
    再睁开时，眼底依旧平静无波：“那案子卷宗早毁，经手人一死一流放。阁下若只为追回货物，怕是难了。但若只是想知道”去向”……”他顿了顿，“一万两。雪花官银。消息给你，真假自理，”概不退换”。”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苏灵心下飞快盘算。
    这价格虚高，且他给的消息必定半真半假，掺着私货。
    她佯装肉痛，皱眉道：“一万两？孟先生这价码，堪比金矿了。能否……”
    “价码不变。”孟昭云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蜃楼”的规矩，阁下来前应已打听清楚。”
    就在他说话的这短短间隙，苏灵心神猛然凝聚。
    不是听他说话，而是竭力向那股自重生后便时灵时不灵的“推演”之力探去。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线飞掠、交织，试图构成某种轨迹。
    几条模糊的“虚线”在意识深处骤然亮起：
    一条虚线明亮，指向孟昭云骤然压价，或提供极具**力的“附加情报”，但要求她透露“东宫近况”或“某位殿下”的动向作为交换。
    贪婪，试探。
    另一条虚线晦暗，扭曲，带着不祥的幽光。
    它指向孟昭云在会面结束后，将这次接触，连同对“南疆药商”身份的疑虑，悄无声息地递送到某个更深、更模糊的“关联者”手中。
    那关联者在她感知里只是一团浓雾，却散发着冰寒刺骨的恶意与危险。
    这是一条“凶线”。
    最后一条虚线微弱，几乎要断裂，指向孟昭云可能出于谨慎或厌烦，直接终止所有接触，让钱串子传话“生意不做”。
    强烈的不安感，正从那条晦暗的“凶线”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缠上她的心头，带来针扎般的寒意。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露出几分被天价吓退的踌躇与不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在犹豫。
    话题却在她看似无意识的嘟囔中，悄然偏移：
    “……罢了，或许真是价钱压不住。只是近来京城里也怪不太平，”她叹了口气，状似无意，眼神却如最精密的罗盘，牢牢锁住孟昭云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前些日子城南码头走水，前日又是广济寺那边死了个游方和尚，桩桩件件，听着都邪乎。倒让我想起几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迷雾”……孟先生常在暗市走动，可曾觉得，那股子阴魂不散的味道，好像又……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孟昭云正在斟茶的手，稳如磐石，纹丝未动。
    但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
    最致命的是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就在“迷雾”二字出口的刹那，瞳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寒潭，骤然收缩，迸出一丝极其锐利、冰冷、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审视，如同被触及逆鳞的毒蛇。
    这变化快得惊人，不足十分之一息，旋即被更深的沉静覆盖，恢复原状。
    他放下茶壶，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迷雾”？早已烟消云散之物，阁下何以重提？”他抬眼，直视苏令仪，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灵魂，“暗市消息杂多，捕风捉影者众。”蜃楼”只做实在生意，不沾这些晦气旧案。”
    否认得很快。
    语气里，那一丝因突然被提及而产生的、极细微的停顿和审慎，没有逃过苏灵的耳朵和眼睛。
    风起了。
    苏灵心中雪亮。
    那条晦暗的“凶线”在她感知里越发清晰，连接向孟昭云身后的浓雾。
    她不再追问，只露出些许讪讪之色，仿佛为自己多疑感到不好意思：“随口一提，孟先生勿怪。既然价钱谈不拢，那……”
    她作势欲起身。
    “且慢。”孟昭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灵动作一顿，看向他。
    孟昭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称量她的分量。
    良久，他才缓缓道，语速比之前慢了些许：“香料旧案的消息，一万两，分文不让。但”蜃楼”偶尔，也做些更深层的交换。”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若阁下当真”路子野”，能接触到某些贵人府邸的近期动向……尤其是，一些不便摆上台面的”动向”，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别的价钱。”
    来了。
    和那条明亮的虚线预示得一模一样。
    用“贵人府邸动向”交换，本质上就是情报，甚至可能是刺探。
    这条线，看似通往更深层的合作，实则也是一道充满**的悬崖。
    苏灵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混合着惊愕、犹豫与一丝被看穿野心的尴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抿紧唇，眼神闪烁不定，一副被说中心事却不敢接茬的模样。
    “孟先生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小女子不过是个商贩，哪里敢窥探贵人府邸之事……今日……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她不再多言，也未等孟昭云回应，起身，略微仓促地拱了拱手，便转身拉开了雅室的门。
    钱串子候在门外不远处，见她出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苏灵只是随意摆摆手，示意不必相送，脚步略快地下了楼。
    那道名叫“影子”的哑女，自始至终，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立于孟昭云身后，目光空茫，仿佛对一切对话都无知无觉。
    苏灵离开茶馆，汇入暗市人流，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从另一出口悄然离开。
    夜色已浓，她回到位于城西一处不起眼宅院的临时据点。
    青黛和甲十三早已等在书房。
    “主子。”青黛递上温热的帕子。
    苏灵擦了擦手，坐到书案后，面色沉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推演过度后的细微疲惫与冰冷的锐光。
    “孟昭云离开”忘忧居”后，去了哪里？”
    甲十三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他支开钱串子，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去了南城”多宝阁”古董店后巷。属下远远缀着，见他下车后不久，巷子暗处便转出一人，头戴帷帽，遮得严实，看身形打扮，是个古董商模样，正是”灰雀”常用的身份。两人交谈了约半炷香，因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见”灰雀”递给他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孟昭云接过放入袖中，随即分开，各自离去。”
    果然。
    验证了。
    那条晦暗的“凶线”，指向的就是“灰雀”，或者说，“灰雀”背后的“迷雾”残余。
    直接施压，或是试图用交易绑住孟昭云，都可能适得其反，让他更快、更紧地靠向那片危险的浓雾。
    这个曾经分她半块饼的书生，早已深陷泥潭，或许从她匿名资助他上京的那一刻起，某些轨迹就已经被冥冥之力扭曲了。
    不能打草惊蛇。得换个棋子，从那团迷雾的边缘，撕开一道口子。
    苏灵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甲十四回来了吗？”
    “尚在回报途中。”
    “不等了。”苏灵抬眼，眸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冷芒，“传信给青黛，我要”灰雀”所有存档情报，立刻调出来。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他与三年前，端王府那次”意外”走水，有没有关联。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青黛心领神会，敛衽一礼，快步走向书房侧间那扇隐蔽的暗门。
    那里存放着东宫暗线网络多年来收集的、关于京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档案。
    苏灵独自坐在灯下，烛火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甲十三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守候。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从暗门后隐约传来，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忽然，那沙沙声停了。
    一阵极短暂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从暗门后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