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看着太子殿下在暮色中挺拔而略显肃杀的背影，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这异常汇聚的黑线，绝非赈灾贪腐案的余波，更像是一条隐藏在更深泥沼下的、不为人知的脉络。
    或许，是“迷雾”那庞大组织的另一条触须，伸向了这片被遗忘的“鬼沼”。
    “陆七。”裴璟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冷静。
    帐外阴影无声动了动。
    “那几个”灾民”，加派两倍人手，昼夜不停。重点监视他们是否尝试与城外联络，尤其注意是否向西北方向传递消息。”裴璟的指令简洁而致命，“李县令处，告诉他，本官有紧要军务需暂时离营勘察，赈灾诸事，由他全权主持，一切如常，若有重大变故，可寻亲卫队副统领禀报。县城大局，不能乱。”
    “是。”陆七的声音低沉应下，随即再次隐入黑暗。
    裴璟转过身，烛火映亮他沉静的侧脸，眼中却似有寒星凝聚。
    “苏参赞，看来我们要夜探一回”鬼沼”了。”
    苏灵抱拳：“下官愿往。”
    不到半个时辰，一支精干的小队已在行辕侧门集结。
    裴璟、苏灵、陆七，外加三名陆七亲自挑选的、擅长潜行与应对复杂地形的精锐东宫亲卫，皆已换下显眼的官服锦袍，一身利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脚踏软底快靴，腰佩短刃与飞爪等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个略显佝偻却精神矍铄的身影被引到近前，正是老石匠赵铁柱。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带着庄稼人面对贵人时的局促，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老丈，”裴璟语气温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听闻你早年常在县城西北山林采石，对”黑沼”附近地理甚为熟悉？”
    赵铁柱连忙躬身：“回殿下，草民……草民年轻时确是在那边山里打过几年石头，沼泽边边角角是去过，可那深处，”鬼沼”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常年大雾，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草民也就只敢在外围转转。”
    “够了。”裴璟点头，“本官需往沼泽深处一行，查探些物事。你只需将我等带至沼泽边缘，指明大致方位与通常路径即可，无需深入。事毕，必有重赏。”他目光扫过赵铁柱，“此行可能遇险，你可愿走这一趟？”
    赵铁柱混浊的眼睛在火把光下闪了闪，想起粥棚前那些终于能喝上稠粥的乡亲，想起被押走的米万三和周文山，他挺了挺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嘶哑却坚定道：“草民这条老命是殿下给的，能给殿下带个路，是草民的福分！草民去！”
    一行人不再多言，趁夜色悄然离开行辕营地，避开可能的眼线，向县城西北方向疾行。
    起初还有田埂小路，渐渐地，路途愈发荒凉。
    脚下从坚实的泥土变为混杂着碎石的山地，再变为吸饱了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湿软腐殖土。
    周围林木愈发高大密集，遮天蔽日，即便有淡淡的月光，林中依旧昏暗，只有踩断枯枝的脆响和偶尔惊飞的夜鸟扑翅声。
    苏灵紧跟在裴璟侧后方。
    越往西北，她感知中那股湿冷的气息就越发明显，不再是单纯的环境感知，竟隐隐牵动她体内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产生一丝微弱而陌生的躁动，仿佛遥远的地方有什么在低唤，又像是冰冷的血脉被同类气息激起的涟漪。
    她压下这点异样，集中精神，那几道源自沼泽深处的“黑线”在感知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赵铁柱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前面……前面那片水雾起来的地方，就算沼泽边了。再往里，路就难寻了，全看有没有老猎户留下的标记，或者……野兽踩出来的小道。”
    众人隐在几棵合抱粗的古树后望去。
    月光下，前方是一片氤氲的惨白雾气，缓缓流动，吞没了沼泽与林地的界限。
    水腥味、腐烂草木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令人极不舒服。
    “陆七，查看周围。”裴璟声音压得极低。
    陆七示意两名亲卫散开警戒，自己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前方雾气边缘的林木间。
    片刻后他返回，手中捏着一物，递到裴璟面前。
    那是一小块撕裂的、质地粗糙的粗麻布，上面沾着深绿色的苔藓和泥浆。
    “殿下，那边古树下，发现了几枚新鲜脚印，非野兽，也非寻常猎户猎靴所留。脚印深浅不一，略显凌乱，但方向明确，直指沼泽深处。”他顿了顿，“还有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小径痕迹，新近有人活动过。”
    苏灵此刻凝神感知，在她“视野”里，那些代表异常的“黑线”果然在前方雾气弥漫处变得格外清晰，仿佛百川归海，汇向沼泽深处一个未知的点，散发的阴冷与死寂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裴璟将那片麻布碎片握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粗糙的质感和冰凉的湿泥，“沿脚印和小径，小心深入。陆七开路，赵老丈居中指点可能的路径和险地，苏参赞留意四周，保持警戒。”
    “是。”
    众人紧了紧装束，将口鼻用湿布掩上一层，陆七抽出两柄短刃握在手中，率先踏入那翻涌的、仿佛有生命的惨白雾气。
    苏灵紧跟裴璟，赵铁柱被两名亲卫护在中间，另一名亲卫殿后。
    一入雾中，视觉便大打折扣，眼前白茫茫一片，只能看清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水汽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衣物迅速变得潮湿冰凉。
    脚下更是危机四伏，时而踩到湿滑的苔藓石头，时而陷入没至脚踝的烂泥，发出“噗嗤”的轻响。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艰难行进的声音，以及雾气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何物发出的低沉咕噜声或窸窣声。
    苏灵将大部分感知放在周围环境，防备可能的袭击，同时分出一丝“视觉”紧盯着那指引方向的“黑线”。
    那种体内莫名的躁动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丝，与沼泽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让她心神不定。
    沿着那条被藤蔓遮掩、若隐若现的小径，在赵铁柱的低声提醒下避开几处明显的泥潭和毒虫巢穴，他们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方向感也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
    “咻！咻！咻！”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雾气的沉寂！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左前方的浓雾深处激射而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小心！”陆七低喝一声，手中短刃挥舞成一片寒光，“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格开了射向他和裴璟的几支利箭。
    旁边亲卫也挥刀拨挡。
    “噗！噗！”
    两支箭矢深深钉入众人侧前方一棵扭曲老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可见箭头乌黑发亮，隐隐泛着不祥的紫芒，显然是涂抹了剧毒。
    紧接着，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带着浓重古怪的口音，从四面八方的雾气中传来，那腔调古朴拗口，近乎某些典籍记载的古语官话：
    “外来者……止步！”
    那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七与三名亲卫瞬间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将裴璟、苏灵和赵铁柱护在中心，兵刃对外，凝神戒备，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翻涌的、仿佛随时会钻出鬼魅的白色浓雾。
    裴璟抬手，示意众人莫动。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毒箭射来的方向，夜风穿过潮湿的雾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沼泽腐败气息的……淡淡的、类似某种植物燃烧的奇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