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5章夜探米仓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1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七单膝跪地,沉声应下,随即如一道影子般融入帐外的黑暗,去布置那张更精细的监视网。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裴璟并未就此结束。
他转向李清风,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李县令,明日天一亮,你便以”核查城内防火隐患,登记存粮防霉”为由,调阅临川县城所有大型仓廪——官仓、义仓、乃至登记在册的私仓——的图纸与库存登记册。尤其是米记的,要尽可能详细。重点标注其仓库位置、格局、出入口,以及……看守换防的规律。”
李清风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太子殿下的用意。
打草不如惊蛇,但摸清蛇巢,才能一击致命。
他郑重躬身:“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谨慎行事。”裴璟摆摆手。
待李清风也退下,帐内只剩下裴璟与苏令仪,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灾民低泣与风声。
“睡不着?”裴璟看向垂眸静立的苏令仪,她的侧脸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不见倦色。
“殿下不也一样。”苏令仪抬眼,目光与他在空中一碰,“”特殊”的粮食……您觉得,会是什么?”
裴璟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那条代表淮江的曲折蓝线,声音低沉:“灾年流民遍地,易子而食。最特殊、也最值钱的”粮食”……从来就不只是米。”他顿了顿,没有再深说,但眼底寒意更盛,“今夜,或许能见分晓。”
两个时辰后,子夜刚过。
临川县城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只有零星几家高门大院的灯笼还亮着,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米记粮商米万三的宅邸与仓库相连,坐落在城西偏僻处,高墙环绕,隐约能看到墙头巡夜人提着灯笼走过的模糊光影。
五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贴着屋檐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逼近仓库外墙。
为首的是裴璟,一身玄黑劲装,气质比平日更显凌厉。
苏灵紧随其后,换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裤,头发紧紧束起,呼吸放到最轻。
陆七和另外两名精挑细选、擅长潜行探查的东宫亲卫则分布在侧翼,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仓库区比宅邸那边更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陈腐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霉味和……血腥味?
苏灵凝神,再次尝试调动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
或许是因为白天在灾民营过度使用后的疲惫,也可能是因为此地那股污浊的“线流”过于浓重,一开始眼前只有模糊的黑暗。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忘却疲惫与周遭细微的声响,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前方那片巨大的、黑沉沉的建筑轮廓。
渐渐地,景象开始浮现。
仓库内部,在她感知的“视野”中,并非一片空洞,而是堆叠着无数沉重、浑浊的“块垒”。
大部分麻袋散发的“光芒”是正常的、代表陈旧谷物的暗黄色,但在其中一片区域,尤其靠近某个库房中心的位置,有十几堆麻袋的“线流”截然不同——那是极其浓烈、仿佛浸透了血污般的暗红色,不断扭曲脉动,与她白天在灾民营感知到的、连接县城深处的某股“暗红线流”气息隐隐相合!
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线”,遥遥指向城中存放赈灾官粮的仓廪方向!
“中心,东北角,那几堆。”苏灵压到几乎消失的气音送入裴璟耳中,同时极轻微地用下巴示意了方向,“气息最”脏”,连着官仓。”
裴璟眼神一凝,轻轻拍了拍陆七的肩膀。
陆七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仓库侧墙一扇不起眼的通风窗。
他从怀中取出几样特制的、乌沉沉的小工具,对着窗棂内部的锁扣鼓捣起来。
没有撬棍的刺耳声,没有金属碰撞的清响,只有几声几乎微不可察的、机括轻扣的“嗒”声。
片刻,窗扇被从内部推开一条缝隙。
陆七回头,比了个手势。
裴璟率先侧身闪入,动作干净利落。
苏灵紧随其后,陆七与另一名亲卫跟入,留一人在外警戒。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为空旷高大,堆积如山的麻袋投下重重阴影,空气里那股混合的陈腐气味更加浓重。
黑暗中,视觉几乎无用,全凭记忆与方向感。
裴璟目标明确,直奔苏令仪指示的东北角。
陆七则如幽灵般散开,检查周边情况。
靠近那几堆暗红色“线流”笼罩的麻袋,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混合着泥土、汗液与某种不洁之物的气息越发明显。
裴璟蹲下身,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麻袋粗糙的纹理,从靴筒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精准地刺入麻线缝隙,无声地划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探入,抓了一小把出来。
即使是在几乎绝对的黑暗里,仅凭指间的触感也能分辨——颗粒**、干燥、新鲜,绝非赈灾衙门拨下来的那种陈年霉米!
他将米粒递给旁边的苏令仪。
苏灵接过来,在掌心捻了捻,指尖传来熟悉的、属于新收稻米的触感,光滑、结实。
这与灾民营里那些掺杂着沙土、霉块的“粥料”天差地别。
与此同时,陆七那边也有了发现。
他在另一个麻袋的底部边缘,手指仔细地、一寸寸地摸索过去。
突然,他动作停住,用气音低唤:“殿下,这里。”
裴璟和苏灵迅速靠拢过去。
陆七的手指停留在麻袋靠近底部的一处粗麻布上,那里有一小片略微不同的硬质凸起。
他小心地用匕首尖刮了刮,簌簌掉下一些干涸的泥状物,露出下面模糊的、残缺的烙印痕迹——那是只有官仓才会使用、代表储存批次与来源的特殊火漆印记!
虽然被刻意磨损过,但残留的轮廓依稀可辨!
人赃并获!
这米记仓库里,藏着的正是从赈灾官粮中偷换出来的新米!
就在他们迅速将少量米样和带有火漆印痕的布片取下,作为证据收纳时,仓库外,远处突然传来了隐约的、拖沓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带着浓重睡意的交谈声。
“……**的,这鬼天气,湿气重得骨头缝都发霉。”一个粗嘎的男声抱怨道,伴随着木梆有气无力的敲击声。
“少说两句吧老王,赶紧巡完这一圈回去眯会儿。”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打着哈欠,“东家可是说了,明晚有”大活儿”,都精神着点,少不了咱们的赏钱。”
“屁的赏钱!”先头那声音啐了一口,带着不满,“上回帮着搬那些”特殊”货,才给了那么点铜板,打发叫花子呢!这次要是还抠抠搜搜……”
“嘘!小声点!”年轻声音紧张地打断他,随即压低了音量,但夜风还是将他后面的话断断续续送了过来,“……东家这次很看重……好像是……要连夜出城……不能出岔子……”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靠近,又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仓库区的另一头。
库房内,一片死寂。
裴璟缓缓直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明晚,连夜出城,特殊货物……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不能等了。
明晚他们要运走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批赃粮,甚至更多见不得光的“特殊”货物。
一旦运走,证据转移,再想抓现行就难了。
“陆七。”裴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你留下。带一个人,盯死这里。明晚,他们要运货出城,我要你跟住车队,看清楚他们运的是什么,去向何处,接头的人是谁。只跟踪,不要打草惊蛇。”
“是!”陆七没有半分犹豫,他知道这个任务的艰巨与危险,但眼神坚毅如铁。
“李县令那里,我会安排他明日以”协查”为名,给你创造些许便利。”裴璟语速极快,交代着细节,“其他证据,我们先带走。”
他看向苏灵,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苏灵点头,将收集好的米样和火漆布片仔细贴身收好。
在转身撤离前,她忍不住再次凝神,将那奇异的感知能力催发到极致,朝着城中那个方向——端王行辕所在的驿馆——遥遥“望”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某种玄妙的联系,在她“视野”中,那股原本蛰伏的、最粗壮刺目的暗红色“线流”,毫无征兆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像一头在巢穴中骤然被惊醒的凶兽,散发出警惕与焦躁的波动。
她心中一凛,立刻收回感知,压低声音对裴璟道:“殿下,那边……似有感应。”
裴璟眼神一寒,不再迟疑:“撤!”
几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扇侧窗退出,陆七留下,与另一名亲卫隐入仓库更深沉的阴影里。
裴璟则带着苏灵和剩余亲卫,借着夜色掩护,迅速远离米记仓库。
回到钦差营帐区域,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裴璟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掀开帘子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在凌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七那边……天亮之前,必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