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7章暗流下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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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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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缓缓收紧。
碎片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这痛感让她眼底最后一丝因棋子被夺而生的波动,彻底沉淀下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动,是不能动了。但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苏灵的风格。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没看堆积的文书,而是从暗格里取出另一本账册。
封面寻常,内页却用极细的蝇头小楷,记录着瑞王府近一年来每一笔大项开支,经手人、数目、缘由,乃至采买渠道,事无巨细。
这是她掌控王府内务后,命影卫暗中汇编的“铁账”,原是为将来清算准备的底牌之一。
“刘福财……”她指尖划过其中几行,声音轻得像叹息。
酉时三刻,王府西小院偏厅。
烛火通明,将室内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本是处理庶务的寻常地方,此刻却因主座上那人,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刘福财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须,平日里最是圆滑世故,管着采买庶务,油水丰厚,人缘也算不错。
此刻,他却不敢抬头去看上首那位。
瑞王府如今真正的掌权者,苏灵。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外罩一件墨色比甲,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枚白玉簪。
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情,只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时,冷得像浸了冰碴子。
“刘管事。”苏灵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软,“本宫今日请你来,是为核对上半年月例银子的发放明细。听采买处回禀,有几笔零碎账目,数目对不上。你是老人了,办事向来妥帖,想来其中或有误会,这才请你来问问。”
刘福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磕头:“王……夫人明鉴!小的经手账目,历来都是依足章程,一笔笔都记清楚了的,绝不敢有丝毫错漏啊!定是采买处那些小崽子们弄混了,或是笔误,回头小的立刻去查,重重惩办!”他口中称的是“夫人”,这是苏灵在瑞王府内宅的正式称谓,比“娘娘”少些尊崇,更像一个身份界定。
“是么?”苏灵不置可否,纤指轻轻翻开面前那本厚重的账册,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本宫倒是记得,去年入冬前,王府修葺西跨院几间库房,采买了一批楠木料并青砖灰瓦。当时市价,上等楠木每方约银九两二钱,青砖每千块七钱银。刘管事你经手的这批货,最终结账,楠木却按十一两五钱计,青砖也到了八钱。这多出来的银子,莫不是给工人们的辛苦钱?”
刘福财脸色“唰”地白了,额头瞬间见汗:“这……这……夫人容禀!去年工部管控木料,市面上的楠木价格确实涨了些,而且咱们要的急,是溢价购入的……”
“哦?”苏灵又翻过一页,指尖点在另一处,“那今年开春,采买处用于赏赐下人的绸缎与点心,有三笔合计一百二十两的支出,单子上写的是”江南锦缎十匹”、”苏式细点二十盒”。可本宫记得,那个月,库房报上来的绸缎入库与点心分发记录,并没有匹配上。刘管事,这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又去了哪里?是打赏了哪位辛苦的匠人,还是……充了别处的开销?”
刘福财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小的……小的一时记不清了……许是……许是账房记混了……”
“记混了?”苏灵轻轻合上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让刘福财浑身一颤。
她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将她眸中的冷光映得清清楚楚,“刘福财,这账册上,类似数目不符、去向模糊的款项,还有五笔。每一笔,经手人都是你,或你手下那个叫吴老三的心腹。零零总总加起来,怕是有上千两之巨。贪墨主家银钱,数额如此巨大,依大景律,送官究办,该当何罪?”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刘福财再也撑不住,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小的该死!小的猪油蒙了心!求夫人开恩!小的一定把银子补上!求夫人给小的一条活路!”他深知这位夫人表面温软,实则手段酷烈,整治内宅时雷厉风行,多少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送官?
那不只是丢差事,恐怕连命都得搭进去!
苏灵静静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上见了血,才幽幽开口:“活路,自然是有。就看刘管事,懂不懂得惜命了。”她语气缓了缓,却更显森然,“本宫不管你贪墨的银子去了哪里,是养了外室,还是填了赌债,抑或是……送到了别处去。本宫只问你一件事。你需如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这些账目,连同你贪墨的证据,明日便会出现在京兆府尹的案头。”
刘福财磕头的动作僵住,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今日午时前后,你的人,吴老三,去了城西旧马场,带走了一个人。”苏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人现在何处?”
刘福财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完了……她果然知道了!
不,或许她本来就在查漕帮的事,自己撞上来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边是贪墨送官的灭顶之灾,一边是……那位的吩咐。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说!”苏灵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叩。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是二皇子府上的周清客!”刘福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破败,“是他让人传话,命小的……命小的安排人手,去”请”漕帮那个阿勇”问几句话”……小的不敢不从啊!那位周老爷说,只是问问,问清楚了就放人,绝不会伤人性命!”
“周清客?”苏灵眸光微闪,“他让你把人带到哪里问话?”
“城……城外十里铺,有个废弃的旧货仓,平日无人去……”刘福财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又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这是周老爷让吴老三转交给小的,说是问完了,照这个地址送个”平安”信……”
影七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现身,取过纸条,呈给苏灵。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西城,朱雀巷,七号。后面没有落款。
苏灵看了片刻,将纸条收起,目光重新落回抖如筛糠的刘福财身上。
“今**来此,回话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该做什么,照旧做什么。”她语气恢复平淡,仿佛刚才的逼问只是幻觉,“账册之事,暂且记下。若你守口如瓶,办差用心,这些”误会”,或许有日能一笔勾销。若是……”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谢夫人开恩!小的绝不敢多嘴半个字!”刘福财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几乎虚脱。
“退下吧。”
看着刘福财连滚爬爬退出去的背影,偏厅内重归寂静。
苏灵并未立刻去看那张地址,而是转向影七:“查。朱雀巷七号,是什么地方,谁的产业。还有,”周清客”。”她顿了顿,“二皇子门下清客众多,我要知道这个姓周的,具体底细。”
影七领命,再次隐入黑暗。
一个时辰后,关于周清客和朱雀巷七号的情报,由楚怀舟的渠道,更快一步送达。
周清客,名周绪,表面是二皇子裴砚之门下一位颇受礼遇的清谈之客,为人低调。
但楚怀舟查到,此人暗中与刑部右侍郎赵庸来往甚密,常有私下饮宴。
而赵庸……苏灵闭了闭眼,前世记忆浮现——这位赵侍郎,正是当年构陷太子裴璟“结党营私”的核心人物之一,表面上刚正不阿,实则狠毒阴鸷。
至于朱雀巷七号,是一处三进的老宅子,房契挂在周绪一位远房表亲名下,平日并无明确用途,只偶尔有几个看似仆役的人出入。
阿勇被带去了城外货仓,但传递消息的地址却在城内周绪的隐秘宅邸。
对方抓阿勇,意欲何为?
警告江枫,让他彻底安分?
试探是否真有“外人”接触了阿勇,触及了他们不愿暴露的秘密?
还是想从阿勇口中,挖出点别的什么?
“他们抓阿勇,并非为了立刻灭口。”苏灵指尖在桌案上画着无形的线条,“若要灭口,旧马场直接动手更干净。带去城外货仓”问话”,又留下城内的地址……这是想控制,想获得信息,同时保持转移和接触的灵活性。周绪此人,谨慎,且背后站着赵庸……”
她眼神锐利起来。
赵庸与二皇子勾连,这本就是未来朝局博弈的一条暗线。
如今这条线,竟意外地和漕帮、江枫、乃至瑞王府内部的刘福财,搅在了一起。
这水,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浑。
“不能急。”她再次告诫自己。
对方只是“请”阿勇问话,并保证不伤性命,说明阿勇暂时有活的价值,这给了她回旋和观察的时间。
“影七。”
“在。”
“派两个最擅隐匿盯梢的人,去城外十里铺附近。我要知道那旧货仓的详细情况,出入人员,阿勇是否在里面,状态如何。”她声音沉静,“只看,只记,任何情况下,不得惊动对方,不得尝试接触或救人。一旦被发觉,立刻撤离,抹掉一切痕迹。”
“遵命。”
苏灵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深秋夜风裹着寒意涌入,吹动她鬓边几缕散发。
她看着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和交错的利益之网。
“还有,”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要融入风里,“想办法,给江枫递个话。话要模糊,但意思要传到。”
她略一思忖,缓缓道:“就告诉他——他身边最亲近信任之人,正因他的”生意”,而在城外某处,替他受着苦。”
楚怀舟的线,能以漕帮内部矛盾或某桩旧谊为掩护,将这消息模糊地送到江枫耳中。
至于江枫会怎么想,怎么做,是急切,是愤怒,是设法查探,还是……因此露出更多破绽,那便是下一步棋了。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苏灵站在风口,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却恍若未觉,只静静等待着。
等待十里铺货仓里的动静,等待江枫收到消息后的反应,也等待那张错综复杂的网上,因阿勇这枚被触碰的棋子,而引发的下一次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