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心腹之隙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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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怀舟紧急送来的情报很简单,却如一把精准的钥匙,指向了那扇最可能松动的门:
    阿勇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会去城西白云观,为其缠绵病榻的老母亲上香祈福。
    苏灵指尖在笺纸上“阿勇”二字旁,画了一个圆,缓缓圈拢。
    “太好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专注,“孝子,心软,有牵挂……这是最好的切入点。”
    她抬眸,烛光映亮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影七。”
    阴影中,另一道气息浮现,无声跪地。
    “挑两个人。要机灵,面相要敦厚可靠,像常年在外奔波、略识几个字却不算精明的药材商人。”
    苏灵的指令清晰而迅速,“明日,不,今日辰时前,他们必须住进白云观旁的”松风客舍”。用这个身份。”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份路引和一份盖着江南某县衙模糊印信的文书副本,“货物……就说是采买了些寻常北地干货,滞留在京,正发愁寻不到稳妥的漕运门路。”
    “目标,阿勇。初一,白云观。他们需要一次”自然”的偶遇,一次能让阿勇放下戒心,并产生……些许共鸣的偶遇。”
    “明白。”影七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去执行这需要演技远胜武力的任务。
    初一清晨,天光微熹,带着深秋的寒意。
    白云观隐于西山余脉的疏林间,古朴的道观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香火气混着草木清气,有种出尘的宁静。
    阿勇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山道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股常年闯荡江湖的悍勇之气,似乎被沉重的心事和疲惫压得有些黯淡。
    他手里提着香烛篮子,步履沉稳,却少了往日的利落,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的石阶。
    在慈航殿虔诚上香、低声祝祷后,阿勇在殿外廊下沉默地站了片刻,看着缭绕的青烟融入清冷的天空,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下殿前石阶,与两名提着药箱、风尘仆仆的“商人”擦肩而过时——
    “哎哟!”
    “当心!”
    两人似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人脚下被石阶一绊,身子踉跄,手中的药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箱盖震开,里面用油纸和棉絮精心包裹的几包药材顿时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混杂着黄芪的甘、当归的辛,还有……一股异常清冽、略带苦味的参香。
    “我的参!上好的老山参啊!”另一人惊呼,顾不得扶同伴,慌忙蹲下身去捡拾。
    阿勇脚步一顿。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那一瞬间滚到他脚边的,是一株用红绳捆扎、芦碗紧密、参体呈灵体状的老山参,参须完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黄色光泽。
    行家一眼便知,这参年份不浅,品相极佳。
    他弯腰,默不作声地将那株参捡起,又帮着将旁边散落的几包当归、黄芪拾拢。
    “多谢兄台!多谢!”那摔倒的“商人”连忙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脸感激又心疼地接过药材,“哎呀,可算没摔坏,不然小老儿这趟京城之行,可真要血本无归了!”
    另一人也连声道谢,他们口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腔调,与京城官话截然不同。
    阿勇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参递还,便欲离开。
    “兄台留步!”那年长些的商人却叫住他,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沉默却难掩忧虑的脸上停留一瞬,忽然叹气道,“观兄台面相,也是有心事之人。小老儿冒昧,可是家中有病人需用好药?”
    阿勇眼神微微一凝,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商人苦笑,指指自己二人:“不瞒兄台,小老儿姓周,这是我侄儿。我们本是江南庐州府做药材行当的,世代本分。听闻京城繁华,百物汇聚,这才凑了本钱,贩运一批本地特产的药材并些干货北上,想挣些辛苦钱。谁知……”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懑与无奈交织的神色,“谁知这京城的水,如此之深!货运抵通州码头,明明按规矩缴了漕运厘金,却硬生生被码头上盘踞的”地头蛇”扣下,说是”孝敬”不够,”规矩”不懂!非得再加三成”过路银”才肯放行!那可是小老儿的全部身家啊!”
    另一人也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火气:“叔父,咱们在江南,哪个漕口不是明码标价?哪有这般黑心吃相的!都说京城王法重,我看这码头上,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阿勇听着,握着药篮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码头……地头蛇……漕运……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上。
    “二位……”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低哑,“是漕运码头上的麻烦?”
    “可不是么!”周姓商人跺脚,“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去衙门告?听人说,那”地头蛇”背景硬得很,跟漕帮里的某些人都有牵扯,衙门里的人也怕麻烦,推三阻四。小老儿这点货物,怕是回不来了……”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悬挂的一块玉牌。
    那玉牌并非名贵玉石所制,色泽温润,像是寻常青玉,但形状颇为独特,是一枚略带弧度的扇形,正面用古篆刻着一个“沈”字,字迹古朴,背面则浮雕着一株半卷的兰草,纹路清晰。
    阿勇的目光,几乎在玉牌晃动的瞬间就被吸了过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块玉牌……这形状,这“沈”字,这兰草……
    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在帮中老一辈酒后失言的只言片语里,在某些尘封的旧账本角落里,隐约见过类似的描述或图样。
    那代表的是江南一个曾经显赫、后来不知因何事迅速没落、甚至被刻意抹去痕迹的世家。
    据说,那家族曾与漕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据说,他们当年……与如今把持漕运的一些势力,有过不小的龃龉。
    这块牌,是仿的,还是……
    周姓商人似乎没注意到阿勇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摇头苦笑,将玉牌塞回衣襟内,叹息道:“若是在江南,有这块祖上传下的老招牌在,商会总会里的乡亲总会给几分薄面,断不会让人欺到如此地步……咳,说这些作甚。倒是让兄台见笑了。”
    阿勇沉默地站着,脸上的肌肉绷紧,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他再次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立刻转身。
    “……码头上的事,水深。”阿勇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二位……小心。”
    “多谢兄台提醒。”两人连连拱手。
    就在阿勇真的要转身时,周姓商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从药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另外两株用锦盒装着、品相更好的老山参,硬要塞给阿勇。
    “兄台今日相助之恩,又提点我等,无以为报!这两株参,虽不算顶尖,但给我等拿去也是糟践了,瞧兄台像是孝子,令堂用得上,务必收下!务必!”
    “这如何使得?”阿勇下意识推拒。
    “使得,使得!若非兄台,方才那株参怕是要摔断了须,更不值钱了!一点心意,给老人补补身子,万望勿辞!”两人态度极其恳切,几乎是半强迫地将锦盒塞进阿勇空着的那只手里。
    阿勇握着那两盒沉甸甸的山参,手指有些僵硬。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多谢。”
    看着两人提着药箱,步履略显蹒跚地顺着山道向下走去,背影消失在林雾中,阿勇才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锦盒。
    盒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商人身上淡淡的药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当晚,影七的回报悄然而至。
    “主子,目标收下山参后,并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在城内兜转了近一个时辰,期间数次刻意经过某些嘈杂街市口,似在观察是否有人尾随。最后,他进入鼓楼西街一条偏僻巷子里的”听雨茶楼”,在二楼临窗位置独坐近一个时辰,只叫了一壶粗茶,未点任何点心,目光多数时候望着楼下街道,似在等人。但直至打烊,也无人前来与其接触。他离开时,步履比往常更沉。”
    “等人……”苏灵指尖点着桌面,那两盒被阿勇收下的老山参,此刻就静静放在案头。
    阿勇在等谁?
    等那个胁迫江枫的“灰衣人”?不太可能,对方不会让他轻易见到。
    等可能存在的、帮中的其他同道?
    还是在等……一个或许能给他和江枫带来一丝不同可能的机会?
    “他内心对现状不满,且动了寻找外援或传递消息的心思,这是确定的。”苏灵缓缓道,“但他更警惕,也更深知自己和江枫被盯得有多紧。今晚的徘徊与等待,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犹豫。他在权衡,在恐惧。”
    她目光落在影七带回的、关于阿勇母亲病情的简短记录上:长期劳损,寒湿入体,咳喘不止,精神萎顿。
    “母亲的病,是他的软肋,也是我们的桥。”苏灵做出了决定,“那两位”药材商人”,可以换一个地方”偶遇”了。”
    她看向影七:“阿勇的母亲,常去哪间医馆?”
    “城南”回春堂”,坐堂的李老大夫擅长调养肺疾。”
    “很好。”苏灵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安排他们,近日以”为家中老母寻医问药”为由,也去回春堂。记住,要”自然”。重点是,要让阿勇或他的母亲,”不经意”听到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缓慢:
    “商队近期可能会有南下的安排,船东那边似乎能通融少许私人物品。若是有京城的客人,想往江南老家捎带些书信、药材或紧要物事……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影七领命,无声退入夜色。
    书房重归寂静。
    苏灵拿起其中一盒老山参,打开锦盒,参体特有的清苦香气萦绕鼻尖。
    她轻轻合上盖子。
    “阿勇……”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无形的对手落子,“这步棋,该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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