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8章江枫的回避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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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七的身影彻底融入窗外的夜色。
    苏灵在窗边又站了片刻,才缓缓关上窗扇,将那料峭春风与浓重夜色一并隔绝在外。
    她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烛火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烧,将她的侧影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微微摇曳。
    翌日清晨,楚怀舟准时出了澄心斋。
    京畿南城,漕帮分舵设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旧仓库改建的大院里。
    灰墙黑瓦,门前挑着两盏写着“漕”字的旧灯笼,看着气派,细处却透着经年累月水渍浸泡的斑驳。
    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船只桐油味、以及码头工人汗水的气息。
    楚怀舟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温和,看着像个来谈生意的寻常文士。
    他递上拜帖,说明来意,是替沈家公子传话,商讨货物被劫后续事宜。
    门口守卫倒是客气,引他进了前院一间偏厅奉茶等待。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茶换了三盏,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冰凉。
    偏厅里只有他一人,窗外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声、船只靠岸的撞击声、水鸟的鸣叫,时断时续地传来,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楚怀舟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品着那早已无味的茶,目光偶尔扫过厅内陈设——挂着的漕运图有些褪色,红木椅子扶手上有处新磕碰的痕迹,靠墙条案上供着的关公像,香灰积了薄薄一层,似乎有些时日无人打理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很轻,甚至有些虚浮,伴随着另一人沉稳有力的步伐。
    楚怀舟抬眼。
    江枫被人搀扶着走进来。
    搀他的是个身量不高、却极其结实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眼神锐利,正是江枫的心腹护卫阿勇。
    江枫今日没穿那身利落的藏青劲装,而是换了件略显宽大的石青色绸衫,脸色确实如楚怀舟所料,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有些青黑,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楚怀舟对视,进门时甚至被那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幸好阿勇扶得稳。
    “楚……楚兄,久等了。”江枫被扶着在主位坐下,声音有些沙哑,挤出一个笑容,“昨夜帮中琐务,忙得晚了,身子有些不爽利,起得迟了,怠慢之处,海涵,海涵。”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无妨,江兄身体要紧。”楚怀舟起身拱手,笑容如常,关切道,“看江兄面色,似是颇为疲惫,可要请大夫瞧瞧?”
    “不……不必,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江枫连忙摆手,接过阿勇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像是汲取一点暖意,目光依旧游移,“楚兄今日前来,可是为沈家那批货……唉,楚兄,不是我不上心,事发之后,我立刻让帮中兄弟沿江查探,奈何,那伙贼人手脚太干净,线索全断了。”
    楚怀舟顺势在客座坐下,叹了口气:“正是为此事而来。沈公子痛心疾首,这批货损失惨重,更关乎后续商路信心。不知漕帮这边,在黑石渡上下,可曾接到什么风声?或发现任何异常船只、生面孔?”
    江枫抿了一口茶,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不瞒楚兄,我帮中巡查船只,事发后一日才路过黑石渡水域。那时……江面已恢复平静,除了一些破木碎屑,什么都未曾发现。至于可疑船只……”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黑石渡是大水驿,每日南来北往船只不下百艘,龙蛇混杂。那两艘挂着”祥瑞号”旗号的,我问过分舵管事,并未在咱们漕帮常年的登记册子上见过。或许是外地过路的商船,临时停靠补给,也未可知。”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说到“未曾发现”时,眼神微微向上飘了一下。
    楚怀舟将他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面上却露出沉思之色:“江兄说得是。只是,那两艘船吃水深、护卫精悍,颇为蹊跷。若真是过江龙,动作如此干净利落,还懂得提前打点官府压下报案,恐怕来头不小,日后怕是还会兴风作浪,对我漕运也是隐患。”
    他特意加重了“提前打点官府”几字。
    江枫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热茶漾出几滴,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迅速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楚兄顾虑得是。不过,江湖事江湖了,这等截货杀人的勾当,只要不犯到我漕帮地界,不伤我漕帮兄弟,我们……也不便过多插手。沈家的损失,按规矩,我们护航不力,该赔的部分,绝不会赖。只是追查凶徒……怕是要劳烦沈家自己,或者……请官府出面了。”
    这已近乎推诿。
    楚怀舟心中冷笑,面上却赞同地点点头:“江兄所言有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急促地敲了三下。
    阿勇低喝一声:“谁?”
    “少帮主,是小的,有急务禀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江枫眉头一皱,显出不耐烦,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分舵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看也没看楚怀舟,径直走到江枫身侧,附耳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
    楚怀舟状似无意地端起自己那杯凉茶,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那名管事。
    管事约莫四十来岁,面皮微黄,神情焦急。
    他弯腰靠近江枫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小截内衬的白色袖口。
    就在那白色袖口靠近手腕的边缘处,沾着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的泥渍。
    那泥渍颜色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黄土或黑泥,而是一种偏暗的赭红,湿润度尚存,显然沾上不久。
    楚怀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昨夜为探查可能的线索,曾刻意在黑石渡下游两岸走访,特别留意过不同河段的泥土。
    在距离事发处约十五里、一个水流平缓、芦苇丛生的僻静河湾,他见到过这种颜色的泥土。
    当地渔民叫它“红泥湾”,说那处河底是特殊的红黏土,水退时岸上就会留下这种颜色的泥,又黏又滑,平日少有人去。
    怎么会……恰好沾在这位漕帮分舵管事的袖口上?
    楚怀舟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专心研究自己手中的茶杯。
    江枫听完管事的耳语,脸色变了变,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强行镇定下来,对管事挥挥手:“知道了,先下去候着,我稍后处理。”
    管事躬身退下,自始至终没看楚怀舟一眼。
    江枫转向楚怀舟,脸上重新堆起那有些虚弱的笑容,但已透出明显的送客之意:“楚兄,实在对不住,帮中突有紧急庶务,需我即刻处置。你看……”
    “无妨,江兄帮务要紧。”楚怀舟极其识趣地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扰已久,江兄好生休养。沈家那边,我会将漕帮的意思转达。后续若有需协调之处,再行叨扰。”
    “好,好,阿勇,替我送送楚兄。”江枫似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阿勇沉默地引着楚怀舟往外走。
    穿过前院时,楚怀舟状似随意地看了眼地面,果然在靠近角门的泥地上,发现几处新鲜的、与那管事袖口颜色极似的暗红泥脚印,方向直指角门外。
    阿勇将他送到分舵大门口,抱了抱拳,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去了。
    楚怀舟站在人流穿梭的码头边,回头看了眼那扇灰黑的门。
    方才还觉得气派的“漕”字灯笼,此刻在晨光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澄心斋书房。
    楚怀舟将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江枫的每一个表情、动作、语气,乃至那名管事的出现、袖口的泥渍、以及他离开时看到的泥脚印,都毫无遗漏地禀报给苏令仪。
    苏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规律地轻叩,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当听到江枫再次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枚旧玉佩时,她敲击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看到的”红泥湾”,具体在什么位置?下游多少里?附近可有隐蔽的岔道、废弃码头或坞堡?”她问,声音平稳。
    楚怀舟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自己绘制的简易河图,指出位置。
    苏灵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片芦苇丛生的区域:“派两个最机灵、水性好的人,不要用影卫,用生面孔,扮成渔民或收货的掮客,去这片河滩盯着。不分昼夜,一旦有任何船只,尤其是夜间,吃水深、行迹可疑的船靠近或停靠,立刻回报。不要惊动,只远远记录船型、人数、动静。”
    “是。”楚怀舟领命。
    “另外,”苏灵抬起眼,模糊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楚怀舟,落在他身后的虚空,“动用我们在漕帮底层能接触到的关系,不必打听机密,只留心一件事:
    江枫,近一个月来,除了帮中常规事务和与我们接触,还频繁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帮中那些与他父亲旧部、或与外面势力可能有牵连的老辈、叔伯。行踪、时间、地点,能记下多少记多少。”
    “明白。”楚怀舟神色凝重
    楚怀舟退下后,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苏令仪一人。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水秀点亮了更多灯盏,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弥漫的寒意。
    苏灵摒退了水秀。
    她独自坐在那片过于明亮的灯光下,缓缓闭上眼。
    意识沉入深处,那片唯有她能“看见”的混沌空间。
    代表各方势力与个人的“线”与“节点”缓缓浮现,交织成一张复杂无比的网。
    她将注意力,凝聚在代表“江枫”的那根线上。
    回想着楚怀舟描述的:他苍白的脸色、躲闪的眼神、僵硬的动作、生硬的否认,以及……每一次触及关键问题时,那手指望向旧玉佩的本能。
    强烈的失望与冰冷的疑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合作者的失望,更像是对某种她曾默许存在的、江湖直率规则的幻灭。
    仿佛回应她的心绪,代表江枫的那根线,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原本稳定的青灰色光芒中,刺目的金色(代表合作与利益)与浓浊的灰色(代表隐瞒与危险)疯狂交织、撕扯,像两条毒蛇在相互吞噬。
    整根线变得明暗不定,极不稳定。
    更让苏灵心神一震的是,在那疯狂闪烁的青灰色主线末端,极其隐蔽地,竟然分出了一缕细如发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线!
    那缕灰线扭曲着,颤抖着,飘飘悠悠地伸向“关联图谱”边缘一片更深、更浓、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亮的混沌黑暗之中。
    那里,是她目前模糊的感知还未触及,或潜意识里不愿、不敢深究的领域。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钻进苏灵的太阳穴,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
    她闷哼一声,不得不强行切断了与图谱的“连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住书案边缘,指尖冰凉,喘息了片刻,那股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但那缕飘向黑暗的灰线,却牢牢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灯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直到夜色深得如同墨汁,窗外的风声又起,呜咽着拍打窗棂。
    苏灵忽然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盯紧那片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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