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9章线索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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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件事,是服药和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头痛。
回到那间临时整理出来的低矮厢房,苏灵反手扣上门,将病棚里的**与药气暂时隔绝在外。
她走得不稳,指尖冰凉,太阳穴处的搏动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有细小的针在里面随着脉跳反复穿刺。
桌上已温着一盏孙仲景亲自配的宁神汤,黑褐色的药汁在粗陶碗里散发着微苦的草木清气。
她端起来,试了试温度,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划过喉咙,留下淡淡的麻涩感。
她走到窗边破旧的竹榻旁坐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起双腿,尝试闭目调息。
然而思绪却无法像呼吸那样平复。
闭上眼,那短暂感知到的景象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病患周身那层流转的、不祥的灰黑气息;孙仲景低沉而惊疑的声音说着“赤毒热”、“鬼医”、“非天成,常与人为配制的邪毒有关”;以及影七先前带来的消息:“旧陵沼”、“可疑的外乡人”、“药箱”、“倒闭的药材作坊废墟”。
这些碎片,被那场短暂而尖锐的头痛,以及感知到的异常“气息”,猛地敲打、焊接在一起。
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
这不是天灾。
至少,不完全是。
一场来势汹汹、症状怪异、致死率极高的“疫病”,在京城特定区域爆发,而爆发前,恰好有携带药箱的外乡人出现在可能与前朝禁方、邪毒制作相关的“旧陵沼”废墟附近。
病患身上,还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与病情凶险程度对应的“气息”。
这一切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苏灵睁开眼,眸色深暗,方才汤药带来的些许昏沉被一股更尖锐的冰冷冲散。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碗沿,心里那张名为“关联图谱”的无形大网,正在急速扩展、收紧。
“人为投放……混合了毒物的疫源……”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冰冷的推测。
目的?制造恐慌,搅乱京城,转移视线,或者,针对某个特定的目标?
永定坊是普通百姓聚居区,看似没有明显指向性,但恐慌一旦蔓延,会引发连锁反应,动摇的是整个朝局的根基。
是夺嫡之争中的狠手?
还是世家倾轧里的毒计?
抑或是……更隐秘、更疯狂的势力?
头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像退潮般缓慢减轻,从尖锐的刺痛转为沉闷的胀痛。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内衫也有些潮湿,贴在背上微凉。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线索在冰冷的理性下飞速碰撞、组合。
就在她几乎要沉浸在这冰冷的推演中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影七独有的暗号。
苏灵收敛气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进。”
窗棂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影七的身影如一道墨线滑入室内,落地悄无声息。
他单膝点地,头颅微垂,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夜行的寒气与一丝极淡的……泥土与苔藓混合的、潮湿的腥味。
“主子,有进展了。”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窗外的风声里。
“说。”
“暗卫缀着与癞头张接触的黑衣人,跟到了城西”济世堂”。”影七的汇报简洁而精准,“此人从癞头张处离开后,极为谨慎,在城中绕行数圈,甩脱了两批可能存在的盯梢,最终潜入”济世堂”后院。这家药铺表面经营寻常药材,但暗卫查过,其东主背景模糊,与几位名声不佳、擅长偏方的江湖郎中过往甚密,常有些见不得光的药材进出。”
济世堂。
苏灵在脑海中勾勒出京城药铺的大致分布,城西……似乎离旧陵沼所在方向,并不算太遥远。
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关键在后面。”影七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凝重,“黑衣人离开药铺时,我们的人冒险靠近了些,辨认出……他身上沾染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淡淡的,但很特别。像是……长年浸泡在死水沼泽里的淤泥,混合着腐烂水草和某种矿物的腥气。很淡,但一旦闻过,不易忘记。”影七顿了顿,“属下想起主子提过的”旧陵沼”。”
沼泽的腥味!
苏灵呼吸几不可察地一屏。
“济世堂”、“沼泽腥味”、“旧陵沼可疑外乡人”、“人为疫毒”、“赤毒热鬼医传说”……这些点,被那缕若有似无的腥气,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线。
“你做得对。”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打草惊蛇。”
“是。目前只远处监视,未敢靠近探查铺内。”
苏灵沉吟片刻,冰冷的算计在她眼中流转。
“”济世堂”暂且不动,像往常一样。”她果断下令,“动它,反而会惊走背后更大的鱼,甚至可能迫使对方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把我们监视的重点,从”济世堂”本身移开。”
影七抬头,静待指令。
“集中力量,去查”旧陵沼”周边。”苏灵的思路清晰得如同冰刃,“方圆十里内的村落、樵夫、猎户、甚至是逃荒路过又折返的流民。打听近期有没有生面孔长期逗留,尤其是带药箱的、行为古怪的。打听有没有人在沼泽边缘看到过异常活动,比如夜间火光、奇怪的挖掘,或者运送过奇怪的东西。沼泽周围,总会有线索留下。”
“其次,”她略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影七,“你想办法,弄一点”济世堂”后院,尤其是靠近排水沟或者垃圾丢弃处的土壤样本,或者,任何可能接触过后院沼泽气息的东西。仔细闻,仔细对比。若能确认那气味来源一致……”她未尽之言,但眼中寒光更盛。
影七立刻领会:“属下明白,会安排最擅长此道且谨慎之人去做。”
“去吧。若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影七领命,身影一晃,便如来时般融入窗外的黑暗,消失不见。
厢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灵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任由那股沉闷的头痛感持续。
她需要这种不适来保持清醒和……某种冷酷的专注。
她将新得到的信息在脑中反复咀嚼、排列,那张无形的图谱上,代表“疫病源头”的节点,正变得越来越具象,越来越阴森。
她没等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仲景苍老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管事,可还醒着?”
“孙太医请进。”苏灵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坐直身体。
孙仲景推门而入,药童没有跟来。
老太医面色凝重,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显然是刚整理完笔记。
“老朽查看了所有重症病患,又与几位最早发病的轻症者详谈过病程。”他将纸张放在简陋的木桌上,指尖点在上面,“苏管事,老朽有一个……大胆的假设,不知当讲否?”
“太医请讲。”
“此毒疫,初发时症状猛烈,高热、红疹、甚至谵妄,看似凶险无比,致死之象明显。”孙仲景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属于医者的探究光芒,“但老朽观察发现,所有最终不治的病患,几乎都倒在了发病后的三日之内。而一些虽病重、却能熬过最初这三日”热毒攻心”之期的患者,后续症状反而会……诡异地有所减轻,虽依旧虚弱,但最危险的脉象会逐渐平复。”
他抬起头,看向苏灵:“这不符合寻常瘟疫的发展规律。寻常疫病,是持续消耗,日久体衰。而这病,更像是一波极其猛烈的毒浪,若拍不死你,浪潮本身似乎就会减弱。因此老朽大胆推测……”
孙仲景的声音压低了些:“此”疫”或许并非主要依靠我们先前防备的呼吸、接触等常规途径持续传播扩散。它的毒性,或许更依赖于最初那波”毒源”的强度。病人熬过初期三日,自身或许能生出一些对抗或耐受,而毒力本身,也在宿主体内……耗竭或转化了。”
苏灵静静地听着,眼眸微垂。
孙仲景的假设,与她通过“气息”感知到的现象——重症者周围灰黑之气浓郁,而病情好转者气息减弱——隐隐吻合。
若是如此……
“因此,老朽建议,调整用药策略。”孙仲景将那几张纸推近一些,“对发病初期、尤其未满三日的病人,当务之急是以大剂量清热解毒之剂为主,辅以护住心脉的药材,不求立刻退疹,只求扛过那最凶险的毒浪冲击。而对于已熬过三日、症状趋向平稳的病人,则可改用较为温和的方剂,侧重于排毒、扶正,助其恢复元气,也避免过度用药伤身。”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但逻辑上又似乎说得通的建议。
改变既定的治疗思路,尤其是在疫情不明、药材有限的情况下,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决断。
苏灵抬眼,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字迹工整的药方变化,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向病棚的方向。
她想起那些在昏暗灯光下辗转的身影,想起赵铁柱母亲那骇人的红疹和微弱的呼吸,想起感知到的、那代表生命垂危的浓厚灰黑气息。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依孙太医的判断调整。分区用药,严格划分。初期重区,以您新方为主,不惜药材,力求保命。中期及恢复区,按稳妥方子调理。所有用药变化、病患反应,务必详细记录。”
“另外,”她话锋一转,稍后巡棚时,我会指出几位我判断处于危重初期的患者,优先安排用新方。
孙太医可再行诊脉确认,我们彼此印证,或许能减少误判,把珍贵的药力,用在最该用的人身上。”
孙仲景闻言,略有诧异,但看着苏令仪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她今日果断建立隔离点、又提前备下“口鼻罩”等物的先见之明,老太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所谓“特别法子”的具体所指。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如此,甚好。老朽这就去安排药童重新配伍,嘱咐下去。”
孙仲景转身离去。
苏灵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去“回忆”和“感受”刚才巡视时那些病患周身的气息情况。
太阳穴立刻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忍住,在脑海中将那些模糊的“灰黑气团”与床铺位置、病患面孔一一对应起来。
几个呼吸之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有了定数。
她起身,推门走入深沉的夜色,再次走向病棚。
药气和病气依旧浓重,但这次,她的脚步更加明确。
在孙仲景的协助和有意识地观察下,她精准地指出了五六位表面症状看似尚未到最危急、但她“感觉”最不好的患者。
孙仲景亲自复诊,果然发现这些患者脉象已有沉伏紊乱之兆,正是毒力深藏、即将爆发的前奏。
调整后的用药立刻开始。
同时,苏灵再次动用那令人头痛的感知力,粗略地将病棚里的患者气息强弱“扫描”了一遍,辅助孙仲景和临时充作医护的仆役们,更清晰地划分出急需重点看护和可以暂缓施药的区域。
过程是痛苦的。
每次集中精神去“看”那些不祥的气息,头痛就加剧一分,甚至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但她发现,这种“高成本”的投入,换来的结果是惊人的。
药材和人手得以更合理地分配,避免了在希望渺茫的重症者身上过度消耗,也让一些病情看似不重实则危急的患者得到了及时救治。
最明显的例子是赵铁柱的母亲。
调整用药后,第二天清晨,她脸上那骇人的暗红色疹子,边缘竟似乎略微有些干瘪,虽然依旧高热,但那种躁动不安、频繁抽搐的情况有所减少,灌下去的药,也能吞咽下去一些了。
赵铁柱跪在病棚外,对着苏灵和孙仲景的方向重重磕头,额头沾满尘土,哭得泣不成声。
苏灵没有多看他,她的注意力已经再次被新的事情牵引。
就在她拖着疲惫不堪、头痛阵阵的身体,再次回到厢房,试图用那碗残余的宁神汤药压下不适时,影七的身影又一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阴影里。
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稍显急促了一丝。
“主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紧绷,“派往”旧陵沼”外围村落打探的兄弟,刚刚用最快速度传回第一条消息。”
苏灵放下陶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们查问到,约莫二十日前,沼泽西边五里外的王家村,有猎户曾在深夜,看到沼泽深处有不明火光和隐约的敲打声,持续了两三个夜晚。猎户以为是盗墓或野鬼,没敢深究。但就在那几日后……”
影七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村中井水,曾连续两日泛起轻微的铁锈色,味涩。村民只当是泥沙翻涌,未及在意。而现在……”
他抬起头,阴影中的目光锐利如刀。
“王家村,已开始出现类似永定坊早期病例的症状。发热,皮疹,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