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8章夜话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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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不过一息,便顺势移向那几个被特意圈出的字眼。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映出迅速凝聚的锐利。
“礼部南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倒是比直接写”礼部库银”高明些。虚虚实实,以防万一账册外流。”他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一点,纸张发出细微的沙响。
“南库并非实指地名。”苏灵稳了稳呼吸,那股因过度使用“图谱”而来的虚软和心悸如潮水般退去些许,只留下些许酸胀的余韵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松开撑着书案的手,指尖冰凉,顺势将那张纸往裴璟那边推近半寸,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前世……曾有一桩尘封的科场弊案,赃银走的便是类似的暗语路径。源头是江南盐铁之利,经数手洗白,最终”归”入某个特定库房或账目,用于打点关节。而那桩案子被揭发时,恰好就在春闱放榜后不久。”
她抬起眼,看向裴璟,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推断:“殿下,春闱已于三日前结束,贡院封卷。此刻,正是关节运作、选定名次、准备填榜的最后关头。”
她微微偏头,夜风从窗缝钻入,拂动她鬓边碎发,也带来室外深重的寒意,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相衬,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偏生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
裴璟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那行暗语,随即转身,走向书房西侧整面墙悬挂的那幅巨大朝局关系图。
图上墨线纵横,人名、衙门、世家以不同颜色和符号标注,复杂如蛛网。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礼部尚书、左右侍郎的名字,最终停在了礼部下属的仪制清吏司和主客清吏司几位郎中、员外郎的标记上。
“关联图谱”无需苏令仪刻意全力催动,在她凝神看向那幅图时,视野边缘便已泛起那层熟悉的、极淡的银白光晕。
她看到裴璟指尖停留之处,有几条颜色各异的线微微发亮——那是根据情报标记的、与不同势力有牵连的官员。
其中一条代表某位礼部郎中的暗红色线,其亮度和走向,竟与她记忆中账册上某个特殊印记(类似一个缺了角的铜钱符号)隐隐呼应。
前世那桩弊案的关键人物之一,正与此人有牵连!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另一条原本被认为主要依附于徐阁老、与盐务关联不大的青色细线,此刻在图谱视野中,其末端也隐约缠绕上一丝暗红,与周明礼(副主考)妻子族徽的颜色相近。
这些平日里潜藏水底的关联,在此刻的灯火下,因账册信息的牵引,竟显露出几分狰狞的轮廓。
裴璟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周明礼的名字上点了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
“副主考周明礼,其妻族早年确与江南几大盐商有旧,虽近年来刻意疏远,但根系未断。影七上月密报,周明礼名下一家不起眼的当铺,收了一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寒江独钓图》,典当者是个生面孔,出手阔绰,验货的朝奉只看了一眼便当了八千两,手续快得异常。”
苏灵闻言,脑中仿佛有“咔哒”一声轻响。
那图谱里,代表周明妻族的青色线、代表周明礼本人的灰色线、代表那家当铺的暗黄标记,以及账册上指向“南库”的暗红印记,这几条原本散落的线骤然拉直、清晰地交叠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可怖的路径:江南盐商的非法资金-通过高价典当“古玩”洗白-流入周明礼相关渠道->可能用于打点春闱关节!
“买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自我否定般低语,“不,时间上来不及。院试、乡试层层上来,题目临时拟定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是换卷?还是直接定榜?”她看向裴璟,眼中寒光凛冽,“用盐铁巨利,为某些人,或者某些人的子侄、门生,买一个进士出身,一条直通朝堂的青云路。”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比方才在密室中更强烈数倍的晕眩与某种奇异的共鸣感,毫无预兆地轰然袭来!
苏灵眼前猛地一花,并非全然黑暗,而是无数飞舞的光点与线条充斥视野。
她仿佛“看到”裴璟心中那幅庞大复杂的朝局关系图不再是静止的墨线,而是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丝线在眼前狂舞。
与此同时,她自己“图谱”视野中那些或明或暗、代表着各种人事物的线条也疯狂闪烁,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竟有相当一部分主动脱离原有轨迹,朝着裴璟那幅“图”中代表礼部、科举相关的区域投射、碰撞、交织!
一些原本隐匿极深、她前世都未必注意到的关联,比如另一位同考官与徐阁老某位门生去年秋天在城外一座野寺“偶遇”密谈半日,比如负责弥封誉录的某个小吏突然还清了积欠多年的赌债……这些信息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拼合,在她和裴璟共同“注视”下的领域里,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死死按住身侧的椅背,指尖抠进硬木纹理。
眉心针扎般的刺痛与心口悸颤同时加剧,喉间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裴璟按在朝局图上的手也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抬起,重重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脸色在烛光下骤然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虚空,仿佛也在承受着某种信息的冲击。
书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爆开灯花的噼啪轻响。
共鸣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功夫,那仿佛要将彼此信息网强行糅合的恐怖拉扯感便如潮水般退去。
苏灵眼前恢复清明,只余下过度使用能力后的阵阵虚软和冷汗,浸湿了贴身的里衣。
她看向裴璟,发现对方也正凝视着她,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掠过一丝惊疑与凝重。
他看懂了什么?
他又“看”到了多少来自她“图谱”的东西?
苏灵心头警铃微作,但此刻无暇深究。
裴璟率先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走到书案后,拿起一支朱笔,却没有立刻落向那张关系图,而是看向苏灵,声音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科场舞弊,动摇国本。此事若真,牵连绝不止一个周明礼,礼部、翰林院,甚至国子监,都可能烂进了根子。”
他顿了顿,朱笔笔尖悬在空中,一滴朱砂将落未落:“直接让刑部或大理寺去查贡院,等于告诉所有人东宫要掀桌子。打草惊蛇,他们销毁证据的速度会比我们查证更快。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尤其是自认文章锦绣却意外落榜的,才是最不易引起警惕,也最可能握有线索或怨气的突破口。”
苏灵压下心头因共鸣而生的余悸和那一丝异样悸动,迅速理清思绪,接口道:
“落第举子人心浮动,正是最好接触之时。尤其那些出身寒门、在京无甚根基,却又才华公认、自视甚高者。金榜题名无望,满腔愤懑不平,若有人以”主持公道”或”查明真相”之名引导,他们很可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细节——比如考前有无异常打听,放榜前是否听到风声,甚至,是否有人接触过他们,暗示可以”花钱消灾”或”另寻门路”。”
她走到图前,目光扫过礼部和国子监几个关键位置,手指虚虚划过:“徐阁老门生在礼部经营日久,其子弟、门生故旧参加本届春闱者必不在少数。若真有舞弊,这些”自己人”最可能受益。从他们身边入手,查其交游、查其突然改变的用度,或许比直接查主考官更隐蔽。”
裴璟微微颔首,朱笔终于落下,却并非圈出人名,而是在关系图的空白处,写下了“寒门”、“落卷”、“关节”、“暗流”几个词,形成一个新的调查方向雏形。
“影七。”他朝阴影处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书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正是影七。
“暂停对周明礼当铺的直接调查,避免惊动。”裴璟命令道,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带两个最妥帖的人,扮作落第举子或关心科场的清流文人,去城南崇文坊一带的客栈、会馆、书肆转转。重点接触那些议论科考不公、对结果强烈不满的寒门士子。记住,只听,只引导他们诉苦,不承诺,不透露来历。尤其注意,是否有人提到考前曾有”贵人”指点或”门路”出现。”
“另,”他补充道,“查一查本届春闱所有阅卷官、弥封官、誊录官的名册,尤其是近三个月来,有无突然置产、纳妾、家人暴富,或与某些特定商贾、外官突然走得近的。不必打草惊蛇,只列单子,重点标注。”
影七沉声应诺:“是。”
“苏管事,”裴璟转向苏令仪,目光深邃,“你那边,瑞王府近日”贵客”往来名录,尤其是与礼部、翰林院官员家眷有关的,也该理一理了。徐阁老寿辰将至,正是各路人马走动示好的时候。”
苏灵了然,这是要双管齐下,从内外两条线同时编织罗网。
她点头,压下身体仍存的不适,眼中寒芒凝聚:“殿下放心。瑞王府的”账”,我比谁都清楚。哪些是人,哪些是鬼,总会现形。”
计划初定,书房内凝重的气氛稍缓。
苏灵拿起那张誊抄的账册纸,就着烛火,将其凑近火苗。
纸张边缘迅速焦黑、卷曲,随即窜起明亮的火苗,将那行致命的暗语和数字吞噬。
火光映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明暗不定。
“证据可以烧,线头已经摸到了。”她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落在铜制的香炉里,“就看他们自己,会不会慌到自乱阵脚。”
裴璟看着灰烬散尽,才淡淡道:“慌,才会错。错,才会露出更多破绽。”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贡院方向,“放榜还有三日。这三日,够了。”
苏灵不再多言,将所有信息和下一步行动细节刻入脑海,转身欲走。
过度消耗带来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脚步有些发沉。
“苏灵。”裴璟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的”本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代价不小。下次,不必如此拼命。”
苏灵背影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只低声回了一句:“多谢殿下提醒。棋子若不能用,留之何益。”言罢,不再停留,身影迅速融入书房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裴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向那幅关系图。
指尖最终点在代表“礼部”的墨团上,轻轻一碾。
科举……国之抡才大典。
若连这里都被盐臭和铜臭染指,这大景朝的根基,还能撑多久?
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这一次,无论牵扯到谁,都要连根拔起。
窗外,夜色如墨,长夜未央。
贡院高耸的飞檐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或者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