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2章朝议惊雷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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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对着已然无人的亭门,也像是对着这渐浓的暮色与未定的朝局,低低道,声音融进风声水声里,几不可闻:
    “这局棋……才刚开始。”
    三日后,寅时三刻。
    皇城笼罩在将明未明的靛青色天光里,巍峨的宫阙脊兽上凝着夜露。
    宫门开启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寂静,也拉开了大朝会的序幕。
    官员们的乌靴踏过宽阔御道,绯、青、绿各色官袍如同流动的墨迹,在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匆匆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清晨微寒的露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多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队伍前方那几位步履沉稳的绯袍大员,又迅速移开,仿佛那视线本身便带着重量。
    苏灵的名字,在过去三日里,已从瑞王府西跨院的流言,变成了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焦点。
    一个王府妾室,女管事,竟成了弹劾储君的由头,这本身便是破天荒头一遭,足够让所有嗅觉灵敏的官场老手竖起耳朵。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御座上的景明帝年过五旬,面容被冕旒珠帘后的阴影遮去了大半神色,只一双眼睛,在扫过殿下黑压压垂首而立的群臣时,锐利依旧。
    时辰已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殿梁间回荡,余音未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正是监察御史张谦。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颏下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眉头紧锁,神情肃穆,俨然一副铁骨铮铮的直臣模样。
    “臣,监察御史张谦,有本要奏!”
    声音洪亮,在极静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不少官员悄悄屏住了呼吸,眼角余光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神色。
    正戏,开场了。
    张谦深吸一口气,笏板一举,慷慨陈词:“臣弹劾瑞王府妾室、实掌内宅庶务之苏灵!其罪有三!”他语速加快,字字如刀,“一罪,以内宅卑微之身,行僭越干政之实!查其入王府后,屡借整顿庶务之名,干预田庄铺面收益,染指赋税出入,甚或将手伸向漕运、盐课等朝廷要务之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张谦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二罪,巧言令色,结交外臣,窥探朝政!据臣所知,此女常借采买、游宴之机,与户部、兵部等六部要员家眷往来过密,所谈恐非风月脂粉,实乃朝堂机密!更借东宫所属”漱玉斋”之名,暗中资助寒门士子,其心可诛!”
    说到此处,他猛地转向御座方向,噗通一声跪倒,以额触地:“三罪,亦是最大之罪——蛊惑储君!此女数次秘密出入东宫别院,与太子殿下单独会面,时长久矣!其言语蛊惑,行迹诡秘,致使殿下对她另眼相看,甚至不顾尊卑体统,屡有回护!长此以往,国本危矣!臣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等祸乱内帷、妄图干预国政之妖妇,以正视听,以安朝野之心!”
    “张谦奏毕!”他重重叩首,额头与冰冷金砖接触,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才缓缓退回班列,挺直脊背,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武官队列之后,文官队伍最前列,那位一直静立不动、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裴璟。
    他穿着玄底金纹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珠帘晃动的微光里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极深的沉静。
    仿佛张御史方才那番雷霆万钧的弹劾,针对的不是他东宫庇护之人,而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御座之上,景明帝许久没有开口。
    冕旒下的目光掠过张谦,又缓缓扫过徐阁老等人,最后定在裴璟身上。
    “太子。”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张御史所奏之人,据闻与你府上确有往来。你,有何话说?”
    唰——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裴璟这才动了。
    他从容出列,行至殿中,撩袍下拜,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皇室子弟浸入骨血的礼度:“儿臣参见父皇。回父皇,张御史所奏苏氏,儿臣确与之相识。”
    第一句,便坦然承认。
    殿内响起一阵极力压抑却仍难掩惊讶的细微骚动,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连徐阁老那微阖的眼皮,都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裴璟恍若未闻,继续道,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送入殿中每个角落:“苏氏入瑞王府后,受命协理西跨院庶务。其间,她发现王府名下数处田庄历年所报收益,与地方官府呈报户部的税赋存根多有细微出入,数目虽不巨,却事关朝廷赋税根本,不容轻忽。苏氏依《大景律》及东宫属衙接报规程,将所获疑点整理成册,循例呈送东宫属衙”稽核司”。儿臣作为太子,属衙接报此事,自当循例受理、查证。此乃公事公办,依律而行。敢问张御史,依律呈报疑点,配合东宫查证,何来”干政”之说?难道今后各府管事、女眷发现税赋文书有疑,皆应噤若寒蝉,视而不见么?”
    他一席话,四两拨千斤,将苏灵与他的接触,完全框定在“王府内部庶务发现疑点,循规向主管东宫属衙报告”的公务范畴内。
    不仅撇清了“干政”嫌疑,反而暗指若将此等合规举动也视为罪过,那便是寒了天下人关切税赋之心。
    张御史岂肯罢休,立刻出列反驳:“太子殿下!即便田庄之事可称公事,然此女一介内宅妇人,屡次三番,或明或暗,出入东宫别院,密会殿下!更借各种名目,与京中多位官员女眷往来甚密,结交盘根错节!其行迹可疑,岂无窥探朝政、结交党羽之嫌?还请殿下明示,此等行径,该作何解!”
    他抓住“私下密会”和“广泛结交”两点,试图将水搅浑。
    裴璟闻言,缓缓侧首,淡淡扫了张谦一眼。
    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冷得让张谦后背莫名一寒。
    “张御史,慎言。”裴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依你所奏,朝中官员处理公务,接见下属属员通报,便是”私相授受”;京中女眷按例进行的节庆往来、诗会雅集,便是”结交党羽”。如此论断,未免过于草木皆兵,危言耸听。”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若按此标准,莫非御史台平日监察百官,便是鼓励官员闭目塞听、互不往来?御史台的职责,究竟在于监察不法,还是在于将所有正常交往皆视为罪过?”
    这一问,直指御史台的职能根本,将问题更尖锐地抛了回去。
    张谦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却不知如何反驳。
    毕竟,“结交”的界限本就模糊,太子将之上升到阻碍正常公务往来和官员交际的高度,他若再咬定,便等于是在否定整个官僚体系运转的基本人际基础。
    徐阁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就在双方僵持,殿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时——
    “陛下!陛下!不好了!”
    殿外,猛地传来一阵仓皇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压低的惊呼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名当值的锦衣卫官校煞白着脸,不顾礼仪,疾步冲到丹陛之下,扑通跪倒,声音因惊惧而变调:
    “启禀陛下!宫门外……宫门外忽然聚集大批流民!其中一名老妪,持血书叩阙,口口声声要状告……状告工部侍郎李昶李大人!状告其克扣皇陵修缮工匠血汗银钱,偷工减料,致使……致使她的儿子月前在皇陵工地失足坠亡,尸骨未寒,抚恤却被李大人派人强压吞没!老妪已在宫门外以头抢地,血流满面,流民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就要出大乱子了!”
    “什么?!”
    御座之上,景明帝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坐直了身子,冕旒珠帘激烈晃动。
    满朝文武更是哗然!
    皇陵工程,事关先帝体面与当今天子孝道,从来都是重中之中的禁忌之事,怎么会在今日、在大朝会上,被一介流民老妪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揭开?
    徐阁老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始终半阖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锐光,他的视线如电,瞬间射向刚刚退回班列的张谦。
    张谦站在那里,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官袍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徐阁老,眼中是全然的慌乱与无措。
    殿中央,裴璟依旧垂眸静立,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只是窗外掠过的一阵微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苏灵安排的第一张牌,打出去了。
    时机精准得可怕。
    景明帝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激怒。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缓缓落在了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工部侍郎李昶的方向。
    李昶早已出列跪倒,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沉闷雷声,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来人。”
    丹陛下的侍卫与内侍同时躬身。
    景明帝的目光没有再看张谦,也没有看裴璟,而是死死盯住地上瘫软的李昶,口中吐出冰冷的旨意:
    “将那叩阙老妪……带进来。”
    “朕,要亲耳听一听。”
    “工部侍郎李昶……”
    他的声音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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