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4章宴帖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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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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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的地龙烧得足,暖意融融,驱散了她一身从外头带来的寒气。
那宫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鹅黄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缘绣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样,不是寻常王府侍女能有的规格。
她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见苏灵进来,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奴婢春芜,奉福安长公主之命,特来给苏姑娘送赏花宴的帖子。长公主殿下久闻姑娘兰心蕙质,执掌中馈井井有条,特命奴婢前来相邀,万望姑娘拨冗莅临。”
“久闻”?“井井有条”?
苏灵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得体的浅笑。
她接过那烫金洒银、带着淡淡梅花冷香的请帖,指尖拂过上面凹凸精致的纹路,触感细腻温凉。
福安长公主,是今上的亲姑母,辈分尊崇,深居简出,等闲不与人结交。
这赏花宴的帖子,别说是她一个瑞王府没名没分、暂掌庶务的“苏姑娘”,便是瑞王正妃周氏,若无特殊缘由,也未必能得一张。
长公主此举,远超“一见”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公开的、不容置疑的抬举,或者说……试探。
“长公主厚爱,令仪惶恐。”苏灵将请帖轻轻放在身旁小几上,示意刘妈看茶,语气谦和却透着疏离,“只是王府事务繁杂,届时未必能抽身……”
“姑娘过谦了。”名唤春芜的宫女抿唇一笑,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宫里人的机灵劲儿,“殿下说了,若姑娘担心王府诸事,尽管宽心。赏花宴定在五日后,正是春光最好的时候,也耽误不了姑娘多少时辰。殿下最是体恤,特意让奴婢带话,说王府有姑娘这般能干的管事娘子坐镇,瑞王殿下定是省心不少。这帖子,殿下是诚心相邀,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没有转圜余地了。
拒绝长公主的“诚心”,便是不识抬举。
苏灵不再推辞,含笑应下:“既如此,妹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烦请春芜姐姐回禀殿下,届时妹妹定准时赴约。”
春芜任务达成,又说了几句“殿下定会欢喜”之类的场面话,便识趣地告辞。
刘妈亲自送了出去,不多时转回,见苏灵仍坐在花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光滑的请帖封面。
“姑娘,这长公主府的帖子,来得蹊跷。”刘妈上前,低声道,“咱们往日与公主府并无往来。”
“不是蹊跷,是信号。”苏灵将请帖拿起,又放下,眸中光影沉浮,“福安长公主不问朝政,只爱清静,她怎么会突然”久闻”我一个深宅女子的”能干”?必定是有人,把”瑞王府苏灵”这个名字,以某种她无法忽视的方式,递到了她面前。”
“递名字?”刘妈眉头紧锁,“会是谁?”
“谁最希望我离开瑞王府的内宅,去到一个更”公开”、更”热闹”、也更容易”出错”的场合?”苏灵反问,嘴角噙着一丝冷意,“又是谁,一直觉得我这个庶女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挡了某些人的路?”
刘妈倒吸一口凉气:“苏家?!还有……宫里那位?”
苏灵没直接回答,转而问道:“我让你留意苏瑶和郑家的动向,如何了?”
刘妈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正要回禀姑娘。咱们盯着苏府的人传回消息,苏家大小姐苏瑶,最近半月,往郑家去得异常频繁。每次去,都屏退左右,只与郑家几位表小姐在内室密谈,一谈便是小半日。有几次,她离开时眼圈微红,但神色却带着一种……决绝和兴奋。”
“郑家。”苏灵轻轻重复。
郑家是苏瑶生母的娘家,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勉强维持体面的中等官宦之家,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
而郑家与当朝得宠的丽妃娘家,确实拐着弯儿有点远亲关系。
“郑家最近与宫里走动如何?”
“巧了,”刘妈眼睛一亮,“咱们在宫里采买上的一个老关系,隐约提了一句,说丽妃娘娘近来心情颇佳,赏了不少东西回娘家周家。周家那位正待字闺中的嫡小姐周若兰,这些日子闭门不出,说是正在苦练琴艺和宫廷礼仪,连闺中密友的几次诗会邀约都推了。”
苏瑶频繁联络郑家。
郑家与丽妃娘家有亲。
丽妃心情好,赏赐娘家。
丽妃侄女周若兰闭门苦练,似为某场合做准备。
而福安长公主,这位轻易不露面的尊贵人物,恰好在此时,送来了一张规格异常、不容拒绝的赏花宴请帖。
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在苏灵脑海中飞快地穿梭、交织、缠绕,最终拧成了一条清晰的、充满恶意的绳索。
赏花宴。
那不仅仅是赏花。
那是为她苏令仪准备的“戏台”。
苏家要借这个场合,用“嫡姐关怀”、“家族和睦”的戏码,或哀求,或胁迫,逼她“顾念亲情”,为苏瑶进瑞王府铺路,至少,也要让她这个庶女在长公主和诸多贵妇面前失了体面,坐实她“不敬嫡母、不友爱姐妹”的恶名。
而丽妃一方,周若兰苦练技艺,分明是为了在某个重要场合惊艳亮相,吸引注意。
赏花宴上有皇室宗亲,有青年才俊,正是极佳的时机。
而要让周若兰的“惊艳”效果最大化,自然需要一些“陪衬”,或者……一些能反衬出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反面例子”。
她苏灵,这个凭借手段暂掌王府中馈、身份尴尬的庶女,不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么?
一个无情无义、汲汲营营、甚至可能与太子有牵扯的“妖女”,如何能比得上家世清白、教养良好、精通琴艺的丽妃侄女?
两方势力,目标或许不尽相同,但在此刻,却诡异地达成了默契——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联手将她苏令仪推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要么屈服于苏家的“亲情”压力,吐出吃下的权柄,为苏瑶让路;要么在丽妃一系的精心设计下,名誉扫地,成为京城贵妇圈的笑柄,甚至可能因此触怒看重规矩体面的长公主。
无论哪一种,都是将她辛苦经营、刚刚站稳的脚跟,连根斩断。
“好算计。”苏灵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亲情牌,美人计,再借长公主的势……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姑娘,咱们怎么办?”刘妈面露忧色,“这赏花宴,去是不去?”
“去,当然要去。”苏灵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任由那涩感在舌尖蔓延,“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锣鼓点子也响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盛情”?”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不过,既是唱戏,光看有什么意思?总得……添点自己的角本,才够精彩。”
她看向刘妈,目光锐利如初淬的刀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去查苏瑶。查她最近半年,所有苏府之外的通信,一封都不要漏。尤其是……与男子的。她频繁去郑家,我不信只是为了说私房话。郑家表兄弟里,可有不少”青年才俊”,整日游手好闲,最爱打听高门内帷消息。”
刘妈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过来:“姑娘是怀疑,大小姐她……”
“怀疑什么?”苏灵打断她,语调平静得可怕,“我只是觉得,苏家既然这么喜欢用”亲情”和”名声”来绑人,那咱们也该好好看看,他们自家的”亲情”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名声”。查仔细了,特别是信物、诗文,或者……私相授受的痕迹。”
“是!”刘妈凛然应命。
“第二,”苏灵指尖在小几上轻轻一点,“周若兰。她要唱”才女惊艳”的戏码,咱们总得知道,这位”才女”平日里爱用什么香,怕什么虫,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花。比如,她若是一闻丁香就头晕,咱们”不小心”在她经过的路上摆上几盆,岂不是太不凑巧?又或者,她惯用的那款”雪中春信”香,里头恰好混了一味容易引起她旧疾的药材,咱们”好心”提醒一下公主府管事,也算功德一件。”
刘妈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有一股酣畅之感涌上。
姑娘这哪里是准备“回礼”,分明是把对方的戏台子底下埋了多少坑,都探查得一清二楚,准备到时候让那些人自己踩进去!
“姑娘放心,老奴明白。”刘妈重重点头,“必查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嗯。”苏灵挥挥手,“去吧。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尤其是苏府那边……盯紧了,看苏瑶见完郑家人后,还会接触谁。我总觉得,光凭郑家和丽妃,这戏还不够”热闹”。”
刘妈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带着风,仿佛也沾染了主人那杀伐决断的气息。
花厅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苏灵独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窗外光线透过冰裂纹窗棂,在她素色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她静静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冰冷的嘲讽,有成竹在胸的漠然,更有一丝……跃跃欲试的锋锐。
五日后,长公主府,赏花宴。
她倒要看看,是苏家的“亲情”枷锁更硬,还是丽妃的“美人”陷阱更深。
而她苏灵,这次要带去的“回礼”,恐怕会让那些精心布局的人,好好品尝一下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请君入瓮。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腕一倾,将残茶缓缓倒入一旁的铜盆。
茶水划过一道暗色的弧线,无声无息,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杯子落回几上,空了。
刘妈的动作很快,不过半日工夫,关于周若兰日常起居细节的初步消息,便已汇总到了苏灵案头,写在几张不起眼的素笺上。
苏灵细细看着,指尖点在“尤爱白兰,帐中常悬白兰香囊”、“畏寒,春日仍需手炉”、“对珍珠粉略有不适,易起红疹”等字样上,眸光微动。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刘妈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刘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进来。”苏灵道。
刘妈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紧,快步走到案前。
她先将一卷用细绳捆好的、略显陈旧的纸张放在案上,然后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回禀:
“姑娘,苏府那边,盯着苏大小姐通信往来的人,有了意外发现。她这半年与苏府外男子的通信……查到了。”
苏灵抬眼。
刘妈咽了口唾沫,脸上神色复杂难辨:“不止是通信。咱们的人冒险截获了一封刚送出苏府、还未抵达收信人处的密信……是苏大小姐亲笔,收信人……是城南柳家巷的一位秀才,名叫柳文轩。”
她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信中言辞……极为露骨缠绵,互诉衷肠,并相约……在长公主赏花宴前后,于城西慈恩寺后园……秘密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