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红衣开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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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府的正门,四敞大开。
    往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颓靡之气,被挂满廊下的红灯笼一照,竟也透出几分诡异的热闹。
    车马如流水,从京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停在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马蹄踏地的清脆和车轮滚动的闷响。
    来的都是人精,一下马车,就觉得今天这味儿不对。
    太不对了。
    按照规矩,这种宴请百官的场面,主人家要么在二门迎候,要么干脆就在殿内安坐,由管家唱名引入。
    可今天,瑞王府那位风头正劲的苏姑娘,竟一身烈火般的红衣,径直立在了正殿前最高的九级台阶之上。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血色观音,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殿宇,身前是暮色四合的天地。
    那身段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却压得整个前院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她的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不疾不徐地丈量着每一位踏入府门的宾客。
    户部主事王允来了,那是个见风使舵的滚刀肉,刚踏进门槛,苏灵便远远地对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允受宠若惊,腰都多弯了三分,脚步都轻快了。
    礼部员外郎张谦到了,苏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什么表示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移开,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过的石头。
    张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进门的步子都有些发虚。
    这区别对待,做得太明显,太不加掩饰了。
    这已经不是失礼,这是**裸的下马威。
    底下候着的宾客们瞬间炸了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这……这位苏姑娘是何意?这站位,可是王妃的规制啊!”
    “嘘!你不要命了?没看见瑞王殿下都由着她?人家现在才是这王府里的活阎王!”
    “一身红衣……太扎眼了,也不怕犯了忌讳?”
    “你懂什么,这叫新官上任三把火,人家这是在立威呢!看着吧,今晚有好戏瞧了。”
    就在这片窃窃私语中,一辆格外气派的乌木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当朝内阁次辅,保守派的领袖,徐阁老。
    几乎就在徐阁老脚尖落地的同一瞬间,台阶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动了。
    苏灵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
    她的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正好在徐阁老抬眼望来的那一刻,与他迎面相遇。
    一场完美的“偶遇”。
    “阁老亲临,王府蓬荜生辉。”苏灵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穿透了所有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徐阁老的耳朵里。
    徐阁老眯了眯眼,这女娃,有点意思。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挂起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和煦笑容:“苏姑娘客气了。王爷凤体安康,乃是社稷之福,老夫理当前来庆贺。”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开场寒暄。
    然而,苏灵直起身子,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毫无征兆地扎向他。
    “说来也巧,”她微微侧头,眼神天真又无辜,“妾身听闻阁老近日在寻一幅前朝花鸟图真迹?恰巧,妾身库房里也收着一幅”青鸾栖梧”,那笔法可真是精妙绝伦。”
    徐阁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青鸾!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派系里的心腹昨天才刚向他密报,说外面有风声,在查一桩与“青鸾”有关的宫闱旧案!
    怎么今天,这个瑞王府的侍妾,就当众提了出来?
    巧合?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灵仿佛没看到他脸色的变化,自顾自地轻叹一声,惋惜道:“只可惜啊,那画年代久远,颜色有些……晦暗不清了。想看清楚,怕是得费一番大功夫呢。”
    晦暗不清?费功夫?
    这是在点他!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那桩旧案的线索,就在我手里!
    徐阁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貌美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灵却不再看他,再次屈膝一礼,便擦着他的肩膀,径直走向了后面刚到的吏部尚书陆夫人,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
    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杀机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宴会正式开始。
    大殿之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
    苏灵扶着神志依旧有些恍惚的裴瑞,在主位旁侧坐下。
    裴瑞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双眼无神,面无表情。
    而苏灵,则落后他半步,垂手而立,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恭顺体贴的侍妾。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真正的主人,是她。
    “妾身代王爷,敬诸位大人一杯。”她举起酒杯,声音清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王爷大病初愈,不胜酒力,还望诸位海涵。”
    她言辞恭谨,礼数周全,可接下来,画风就变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户部主事王允身上:“王大人,您可要多饮几杯。您家老太太的寿辰快到了吧?我记得老人家最爱听南边儿的评弹,尤其是那出《玉堂春》,说的是那苏三,蒙冤入狱,最后沉冤得雪的故事。这戏啊,最讲究一个”清白”二字,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王允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前年刚用龌龊手段,将一桩亏空案栽赃给了同僚,这事做得极为隐秘。
    苏灵这番话,句句不提旧事,却字字都像在敲打他的心窝子。
    苏灵又转向大理寺少卿赵恒,笑意更深:“赵大人,前日街上惊马,多亏您府上家丁出手相助,妾身才没受惊。只是那马儿来得蹊跷,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平白无故地就疯了。这畜生发起狂来,可真是六亲不认,连旧主子都敢掀翻呢。”
    赵恒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早年正是靠背叛恩主,才爬上今天的位置,此事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
    “六亲不认”、“掀翻旧主”,这简直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
    一时间,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被点到名的,无一例外,全是徐阁老派系的人。
    苏灵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可那些话就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专门往这些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烂疮上戳。
    他们冷汗直流,如坐针毡,偏偏又发作不得。
    你总不能跳起来说:“你凭什么说我爱听《玉堂春》?你这是在影射我栽赃嫁祸!”
    那不成自爆卡车了?
    陆夫人眼看气氛越来越僵,作为京城贵妇圈的“和事佬”,她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她举着酒杯,笑盈盈地打圆场:“哎哟,苏灵妹妹,瞧你说的。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倒是你这一身红衣,可真是夺目,姐姐我隔着老远,眼睛都快被晃花了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灵身上。
    苏灵转向陆夫人,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陆夫人说的是。这颜色是扎眼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幽幽,像一阵穿过坟地的风。
    “……像极了七年前朱雀大街那场走水,烧了半夜的天。夫人当时府上离得不远,想必也瞧见了那红光吧?”
    陆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七年前朱雀大街那场大火!
    她娘家的亲哥哥,就是因为在那场火患中救火不力、处置失当,被御史弹劾,一撸到底,从前途无量的京官被贬去了鸟不拉屎的瘴疠之地,至今都没能回来!
    这件事,是她夫家和娘家最大的痛,京城里早已无人敢提!
    这个苏灵……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开这血淋淋的伤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个早就得了徐阁老授意、准备发难的官员,再也坐不住了。
    再让她这么“聊”下去,他们这派系的老底都要被掀干净了!
    为首的吏科给事中李崇安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准备按照计划,以“妇人干政、德行有亏、逾越礼制”为由头,对苏灵发起弹劾。
    然而,他刚挪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大殿中响起。
    苏灵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拍了拍手。
    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只见哑奴迈着无声的步子,从殿后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盖着大红绸布的紫檀木托盘,稳稳地放在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这是要献上什么奇珍异宝,来彰显王府的财力吗?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苏灵缓步走到托盘前,纤纤玉指捏住红绸的一角,猛地一掀!
    没有珠宝,没有玉器。
    托盘里静静躺着的,是几卷已经泛黄发脆、用细绳捆扎的陈旧契书。
    那纸张的颜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满堂哗然。这是什么意思?宴会上拿出几卷破纸?
    苏灵的目光,没有在众人惊愕的脸上停留,而是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刚刚准备起身的吏科给事中李崇安身上。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大人,”她柔声道,“听闻您城外别院的那处温泉,水质极佳,冬日里泡一泡,最是舒筋活络。这些地契,妾身看着眼熟,可是当年……从一户姓顾的商户手中,购得的?”
    李崇安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苏灵的嘴角缓缓勾起,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悲悯。
    “说起来,那户姓顾的商户,好像……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外,至今不知所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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