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水落未石出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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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太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着。
    苏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沉了下去。
    问不出来了,至少今天是绝对问不出来了。
    能让一个在宫里苟活几十年、又躲到这市井底层混了这么多年的老太监怕成这样,那位“娘娘”和她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贪墨,而是真正沾了血、能掉脑袋甚至诛九族的阴私。
    再逼下去,这老东西怕不是要当场吓死,或者咬舌自尽。
    一个死了的关键证人,可比一个活着的废物还没用。
    她眼底的锐利缓缓收敛,换上了一副“罢了,不为难你”的平淡神色,甚至微微叹了口气。
    “孙公公,是我心急了。既然是那位贵人的事,您不敢说,也是人之常情。今日就当我没问。”
    孙太监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这么轻易就放弃。
    “不过,”苏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本《南疆异物志》上,“您方才提到,那批特制的云龙纹账簿,本该在先帝驾崩后统一焚毁。不知……当时监烧的,是哪位公公?”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问题。
    孙太监紧绷的神经略微松了一丝,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些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是……是当时的内务府副总管,王安。他……他也是曹德安的干爹。”
    内务府总管太监,曹德安。
    苏灵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碾过。
    前世,此人是二皇子裴琰母族在宫中最重要的耳目与爪牙,权势熏天,瑞王府想从内务府多领一匹绸缎,都得看他脸色。
    她难产死后,魂魄浑噩飘荡时,似乎还曾“见”过曹德安去瑞王府吊唁,脸上那悲悯的假笑,和他袖口沾着的一点不易察觉的朱砂印泥。
    “王安监烧,曹德安……是他义子。”苏令仪重复道,像是在梳理关系,“那您觉得,那批账簿,当真都烧干净了吗?”
    孙太监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浑浊的眼珠慌乱地转动着,不敢看苏灵,只是盯着桌上那片小小的云龙纹纸角,仿佛那是什么索命的符咒。
    “我……我不知道……”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头,花白的头发蹭着油腻的衣领,“不该问,姑娘,这些都不该问!账簿烧没烧干净,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上面记的东西!那不是银子,是……是好多条人命!是……是多年前一位小主子的命啊!”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凄厉的哀鸣,却又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在小屋中闷闷地回响。
    一位小主子的命。
    苏灵的心脏重重一跳。
    七皇子!
    果然指向了先帝早夭的七皇子!
    曹德安,内务府,特制的账簿,娘娘,夭折的皇子……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染血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曹德安和他的背后之人,利用管理内务府秘库之便,通过那批特制账簿记录“非常规开支”,而这些开支,极可能与七皇子“自然病故”的真相有关。
    或许不是直接毒杀,而是通过长期、隐秘的手段,买通近侍,替换药物、熏香,点滴侵蚀一个孩子的性命。
    而账簿,就是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花销”和“安排”的铁证!
    杀人,诛心,还要立账本。
    好毒的心,好稳的手笔。
    难怪孙太监怕成这样。
    这不是贪墨,这是弑杀皇嗣,动摇国本!
    一旦被翻出来,相关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就在她心念电转,试图将这条线理得更清晰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融于风声的“咔哒”轻响。
    像是屋顶某片松动的瓦砾,被夜风稍微推动,磕碰了一下。
    苏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风。
    鸽子巷深处这破败小院,屋檐低矮,瓦片多年未修,但那一声轻响的方位、力道……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声……提醒。
    几乎同时,守在窗边缝隙处、始终像影子一样沉默的哑奴,肩背线条瞬间绷紧。
    她侧耳停了一息,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将身体移到窗边破纸的裂缝处,一只眼睛贴近,向外窥探。
    苏灵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是太子暗卫常用的几种警示信号之一,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制造动静,意味着外部情况有异常,或监视者认为谈话时间过长,需要尽快结束。
    裴璟的人,一直都在附近。
    他不仅盯住了孙太监,也盯死了她。
    提醒她,是怕她死在这里?
    还是怕她问出太多他暂时不便知道,或者不便由她知道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慢慢爬上来。
    合作?、棋子?这根线的另一头,始终握在别人手里。
    他可以随时收紧,勒住她的脖子。
    哑奴已经从窗边无声退开,朝苏灵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表示外面情况不明,但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
    点头,是认同那声响的警示意味,建议离开。
    苏灵不再犹豫。
    她站起身,动作平稳,甚至拍了拍粗布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孙公公,”她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问从未发生,“今日叨扰了。您说的话,我记下了。这些银子,您留着,买些吃食,补补身子。”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几十两碎银,足够一个贫苦老太监舒舒服服过上一两年。
    既是封口费,也是……卖命钱。
    他今日开口,已是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孙太监看着那袋银子,又看看苏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苏灵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却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太监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近日风声紧,孙公公还是……莫要见客了。”
    说完,她拉开门闩,侧身闪出。
    哑奴紧随其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破旧的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插销落下,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秘密,重新关回黑暗之中。
    一出鸽子巷,两人立刻融入南城傍晚熙攘又疲惫的人流。
    苏灵步履不停,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几道难以捕捉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若即若离。
    直到穿过三四条巷子,彻底远离鸽子巷区域,回到事先安排好的、一处极其普通的小院落脚处,关上院门,插上门栓,苏灵紧绷的背脊才微微松弛了一丝。
    哑奴悄无声息地检查了屋内每个角落,确认无人潜入,才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清冷。
    苏灵坐在唯一完好的木椅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放着今夜所得。
    孙太监的恐惧,曹德安,内务府秘库账簿,监烧的义父王安,那位不肯说出的“娘娘”,多年前一位小主子的命……七皇子夭折,熏香……
    前世的碎片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瑞王妃醉后的只言片语,宫闱中零星的流言,甚至她死后飘荡时“瞥见”的那些模糊光影……曹德安袖口的朱砂,二皇子裴琰母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当今圣上对已故七皇子那种讳莫如深,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其他早夭皇子的复杂态度。
    脉络渐渐清晰。
    曹德安及其背后之人,恐怕远不止是贪墨盐税银子那么简单。
    他们是在用贪墨来的钱,去做更肮脏、更隐秘的勾当,同时用那批可能并未完全销毁的特制账簿,作为控制相关人等、掩盖更大罪行的锁链。
    盐税案是明线,是引子。
    真正的暗流,是那桩足以动摇国本、牵连前朝旧事的宫廷秘辛——七皇子之死。
    掩盖旧案,或许是他们许多行动的根本动机之一。
    直接去查账簿下落,无异于打草惊蛇,逼对方狗急跳墙。
    风险太大,而且很可能查到的只是对方想让她看到的、被精心编织好的“真相”。
    她需要换个方向。
    苏灵睁开眼,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冰封的算计。
    当年,七皇子生母是谁?
    是哪位妃嫔?
    她的家族在朝中、宫中曾有何等势力?
    如今又如何?
    七皇子死后,谁获益最大?
    谁的位置因此稳固?
    这些,才是真正牵扯宫闱深处,却又可能在外界找到蛛丝马迹的地方。
    孙太监不敢说那位“娘娘”,但她可以自己去查,去拼接。
    她起身走到简陋的书案前,哑奴早已磨好墨,铺开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素白信笺。
    苏灵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她在斟酌词句。
    如何向裴璟传递信息,既能引起他的足够重视,借助东宫的权限去查那些陈年旧档,又不能显得自己过于“未卜先知”,暴露过多前世记忆带来的信息差。
    窗外,夜色渐浓,隐约有更鼓声远远传来。
    笔尖,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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